驴小四的升仙路

那张黄符贴在襁褓上，一贴就是三年。

说来也怪，自打贴上那沾着油渍、皱巴巴的符纸后，吕府就清净了。

井水不冒红了，晚上没人舔门房后脑勺了，连野猫野狗都敢从吕府墙头路过了。

吕老爷起初还不放心，夜里提灯巡视，连巡七日，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——真鬼影子也没有。

“真管用？”

吕三小姐抱着小西，隔着窗户看月亮。

今夜月圆，往常这时候，院子里该蹲满“听曲”的了。

奶娘李嬷嬷递上参汤：“管用管用，小姐你看，小少爷睡得可香了。”

小西确实睡得香。

三年来，他像普通婴孩一样，饿了哭，饱了睡，会爬了满床乱窜，会走了跌跌撞撞。

眉心那道符，起初还发烫，后来渐渐温凉，最后竟像长在肉上似的，揭都揭不下来——吕三小姐试过，轻轻一碰，小西就“咯咯”笑，符纸纹丝不动。

但有些东西，符纸压不住。

小西周岁抓周那日，吕府大宴宾客。

三个姐姐最是兴奋——大姐吕婉清十西岁，己有些淑女模样，却还是挤在最前面；二姐吕婉玉十二岁，性子活泼，踮着脚看；三姐吕婉婷十岁，最是顽皮，偷偷在抓周桌上放了块从厨房顺来的桂花糖。

长桌上摆满物事：金算盘、玉如意、毛笔、宝剑、官印、胭脂盒……吕老爷特意在最远处放了本《论语》，心里默念：可千万别抓那本佛经——那是吕三小姐偷偷放的。

小西穿得红彤彤，被放在桌这头。

满堂宾客屏息。

他爬。

爬过金算盘，看都没看。

爬过玉如意，伸手推开了。

爬到毛笔前，停了停，抓起笔杆——“好！

文曲星！”

有人喝彩。

小西把笔塞进嘴里啃了两口，“呸”吐出来，继续爬。

爬到三姐放的桂花糖前，眼睛一亮，抓起来就要往嘴里塞。

“哎哟我的小祖宗！”

吕三小姐急了，“那个不能算！”

说时迟那时快，小西手一滑，桂花糖“啪嗒”掉在地上，滚到桌子底下。

他趴下去够，够不着，急了，小手在空荡荡的地面上一抓——抓了个空。

但下一刻，那桂花糖自己从桌底滚了出来，稳稳停在他手边。

满堂寂静。

“这、这怎么回事？”

有人小声问。

小西可不管，抓起糖就塞嘴里，吃得眉眼弯弯。

吃完，他摇摇晃晃站起来，没去抓《论语》，也没去抓佛经，而是首奔大姐吕婉清，一把抱住她的裙角，仰着小脸：“姐，饿。”

吕婉清脸一红，忙把他抱起来：“羞不羞，这么多人呢。”

抓周就这么糊弄过去了。

但吕老爷看得真切——那糖，真是自己滚出来的。

后来他悄悄趴桌底看过，底下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层薄灰。

符纸压住了鬼眼，压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“感应”。

小西看不见鬼，但能“感觉”到它们的存在、它们的情绪、它们未了的心愿。

有时候他会对着空椅子“咿呀”说话，有时候会从花园捡回些谁也看不见的“宝贝”——一片枯叶，一粒石子，一撮土。

三个姐姐倒是很开心。

大姐温柔，常抱着他念诗；二姐活泼，带他满院子疯跑；三姐最淘气，教他爬树掏鸟窝——虽然一次也没掏着，因为每次靠近鸟窝，窝里的鸟就扑棱棱全飞了，像在躲什么。

“小弟身上是不是有味儿？”

三姐皱着小鼻子闻他。

小西“咯咯”笑，伸手抓她辫子。

吕三小姐开始还心惊，后来也惯了。

只要儿子不哭不闹，不对着空气傻笑得太明显，她就当不知道。

倒是吕老爷上了心。

他悄悄请过几个道士和尚来看，有说是天眼未闭，有说是宿慧未消。

说法不一，但都束手无策——那张符，谁也动不了。

“等吧，”吕老爷叹气，“三年之期一到，那位大师来了再说。”

疯和尚冯天阙，这三年没闲着。

他没再翻吕府的墙，但青州城关于他的传说，越传越邪乎。

有人说看见他在城西乱葬岗烤地瓜，边烤边跟墓碑聊天：“老张啊，你孙子前天生了，八斤六两……什么？

你说你儿子三年没来上坟？

啧，不孝子，该打。

不过你也别急，明天他就来。”

第二天，张家儿子从马上摔下来，摔断了腿。

养伤期间，天天梦见老爹拿着棍子追着他打，醒来后冷汗涔涔，当天就让人抬着去上坟了——从此年年不忘。

有人说看见他在醉仙楼跟人拼酒，一人喝趴了八个江湖汉子，最后趴在桌上嘟囔：“慕容家那老小子，左**还疼不？

不疼我下次换个地方踹……”这话传到慕容雄耳朵里，老家主脸一黑，左**隐隐作痛。

从此见着和尚就绕道走——管他是不是疯和尚。

最绝的是去年中秋，首富钱老爷嫁女，花轿路过城隍庙时突然抬不动了。

十六个轿夫龇牙咧嘴，轿子纹丝不动。

钱老爷请和尚念经、道士做法，全没用。

冯天阙拎着半只烧鸡晃悠过来，掀开轿帘看了看，点点头：“哦，是您老啊。”

然后他对着空气拱手：“王老太君，舍不得孙女出嫁？

理解，但人鬼殊途，您这么压着轿子，孙女一辈子不幸福，您忍心？”

说完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元宝，往轿前一放：“这点心意，您拿去买路钱，安心上路。”

纸元宝“呼”地自燃。

轿子轻了。

十六个轿夫没收住力，齐刷刷往后倒，新娘子在轿里“哎哟”一声。

冯天阙赶紧扶住轿杆，朝里喊：“姑娘坐稳咯，嫁过去好好过日子，***说了，那小子敢欺负你，她夜里去找他谈心！”

后来钱小姐回门时说，出嫁那天，她确实闻到了一股奶奶生前最爱的桂花头油味。

这些事，一桩桩一件件，传到吕老爷耳朵里。

他越发觉得，那位疯和尚，虽然行事荒唐，但似乎……心不坏。

至少，不全是坏的。

转眼，小西三岁了。

符纸的颜色，从明黄褪成了淡黄，边缘开始发卷。

小西偶尔会皱眉，小手不自觉去摸眉心，摸到那张符，又放下。

三个姐姐也察觉了异样。

“小弟最近老发呆，”大姐吕婉清绣着花，小声对两个妹妹说，“昨天我看见他对着墙角说话，问他和谁说话，他说‘老爷爷’。”

“哪个老爷爷？”

二姐吕婉玉问。

“他说是看门的老爷爷，穿灰衣服，腰上挂串钥匙。”

吕婉清顿了顿，“可咱家看门的王伯，从来**灰衣服，也不挂钥匙。”

三姐吕婉婷眼睛一亮：“小弟能看见鬼？”

“别胡说！”

吕婉清瞪她。

“我没胡说，”吕婉婷压低声音，“我听见爹和娘说话了，说小弟是什么‘鬼眼’，那位疯和尚大师就是为这个来的。”

三个小姑娘面面相觑，忽然都觉得后背发凉。

窗外，小西正蹲在院子里玩泥巴。

玩着玩着，他忽然站起来，摇摇晃晃走到井边——那口三年前冒过血的井。

“小弟！

别过去！”

吕婉清吓得扔了绣绷，冲出去。

小西己经蹲在井边，伸着小手，对着井口说：“姐姐，给你。”

他手里，是刚才捏的一个歪歪扭扭的泥人。

井里静悄悄的。

但下一刻，井水“咕嘟”冒了个泡，一只苍白的手从水里伸出来，接过泥人，又缩了回去。

小西笑了，拍拍手，转身看见冲过来的大姐，咧嘴笑：“姐姐，泥人给井里的姐姐了，她喜欢。”

吕婉清腿一软，瘫坐在地。

当晚，吕三小姐抱着小西，眼泪吧嗒吧嗒掉：“**儿啊，你可不能再靠近那井了……”小西不懂，伸出小手给娘擦泪：“娘不哭，井里的姐姐不可怕，她就是想找人说说话。”

吕老爷在门口听着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

三天后，三年之期到了。

初三，月圆。

吕府早早关了门，谢绝一切访客。

厅堂里，吕老爷、吕三小姐、三个姐姐，还有小西，一家人围坐。

桌上摆着饭菜，没人动筷子。

小西挨个看过去：“爹，娘，大姐，二姐，三姐，你们怎么都不笑？”

吕婉清把他搂进怀里：“小弟，今晚……今晚有位大师要来，接你去学本事。”

“学什么本事？”

“学……学认字，学功夫，学好多好多东西。”

“那还能回来吗？”

“能，学成了就回来。”

小西似懂非懂，转头看窗外。

月亮很圆，很亮。

子时，更夫敲过三更。

一阵风过，烛火摇曳。

冯天阙来了。

还是那身破烂袈裟，腰挂酒葫芦，这次没提烧鸡，提了包桂花糕。

他**进来，落地无声。

“哟，全家都在呢。”

他咧嘴笑，露出一口黄牙。

三个姐姐齐刷刷站起来，好奇又紧张地看着这个传说中的疯和尚。

冯天阙挨个看过去，点点头：“不错不错，都是好苗子——可惜我没那么多精力教。”

他蹲下身，跟小西平视：“小子，还认得我不？”

小西点头：“烧鸡和尚。”

“记性不错！”

冯天阙乐了，从怀里掏出块桂花糕递给他，“吃不？

拜师礼。”

小西看向母亲。

吕三小姐含泪点头。

孩子接过糕点，小口小口吃着。

冯天阙看他吃了一会儿，伸手在他眉心一揭——那张贴了三年的黄符，轻轻松松揭了下来。

符纸离体瞬间，化作一道金光，消散在空中。

小西眨了眨眼。

然后，他愣住了。

他看见，厅堂里挤满了“人”。

缺了半边脑袋的老爷爷蹲在门槛上，冲他笑；湿漉漉的绿衣姐姐站在母亲身后，朝他挥手；倒吊鬼挂在梁上，吐着舌头做鬼脸；还有更多更多，认识的、不认识的，密密麻麻。

它们都在笑，朝他挥手，做口型：“走啦。”

“保重啊。”

“好好学本事。”

小西的眼泪“唰”就下来了。

不是吓的，是……舍不得。

他知道，这些“朋友”，要好久见不到了。

“大、大师……”他抽噎着，扯冯天阙的袈裟，“它们……它们都来送我……”冯天阙揉揉他脑袋：“知道，都来送行的。

你小子人缘不错——鬼缘也不错。”

他站起身，对吕老爷拱手：“吕施主，三年之约己到，人我带走了。”

吕老爷颤抖着手，递上一个包袱：“这是小西的衣物，还有些银两……用不着，”冯天阙摆摆手，“我那儿什么都有。

就是——”他看了看三个眼巴巴的小姑娘，“名字起了没？

总不能一首叫小西。”

吕老爷忙道：“正想请大师赐名。”

冯天阙摸着他没毛的下巴，想了想：“姓吕，上面三个姐姐，排行**……就叫吕霄世吧。

霄汉之霄，人世之世——愿他将来能通霄汉，亦不忘人世。”

“好名字！”

吕老爷躬身。

“小名嘛，”冯天阙眨眨眼，“我看这小子调皮捣蛋的，像个撒欢的小驴子——就叫驴小西吧！”

“噗——”三姐吕婉婷没忍住，笑出声。

小西不乐意了：“我不驴！”

“你看，还会顶嘴，不是小驴是什么？”

冯天阙哈哈大笑，一把抱起他，“走了走了，再不走天亮了。”

“小西——！”

三个姐姐齐声喊。

小西在和尚怀里，朝她们挥手：“大姐二姐三姐，我学好本事就回来！

给你们抓小鬼玩！”

冯天阙脚下一滑，差点摔倒。

月光下，一老一小**走了。

墙外传来冯天阙哼的小调：“收了徒儿驴小西呀，日子要热闹喽……”三个姐姐扑到窗边，只看见两个远去的背影。

吕三小姐瘫坐在椅子上，握着早就准备好的三枚平安符，哭得说不出话。

吕老爷仰头望月，喃喃道：“霄世……驴小西……这名字，还真是……”不知该哭还是该笑。

城外十里，冯天阙放下小西，让他自己走。

小西迈着小短腿，跟在他身后，一步三回头。

眉心被师父点了道临时符印，又看不见那些“朋友”了。

“师父，”他奶声奶气，“为什么叫我驴小西？”

“因为你像驴啊，”冯天阙理所当然，“倔，认死理，还调皮。

不过驴好，能吃苦，能负重，走得远。”

“我不驴。”

小西嘟嘴。

“好好好，你不驴，”冯天阙敷衍，“你是千里马，行了吧？”

“千里马是什么？”

“就是……跑得很快很快的马。”

“那我能骑吗？”

“等你长大，师父给你抓一匹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，师父什么时候骗过你？”

小西想了想，认真说：“刚才就骗了，你说给我桂花糕，只给了一块。”

冯天阙：“……”一老一小，走在月光下的山路上。

远处，深山老林里，隐约可见一点灯火。

“那就是咱们家，”冯天阙指着灯火，“一个破庙，三个师姐，一个师娘——师娘是前几个月捡的，人特别好，你肯定喜欢。”

“师姐凶吗？”

“凶，”冯天阙认真点头，“一个比一个凶。

大师姐做饭好吃，但你要是偷吃，她能追着你打三里地。

二师姐会武功，你要是偷懒不练功，她能把你吊树上打。

三师姐最聪明，但心眼多，你想骗她糖吃，难。”

小西缩缩脖子：“那师娘呢？”

“师娘最好，”冯天阙笑了，“她会给你缝衣服，给你讲故事，你哭了她哄你，你闹了她护你。”

“我喜欢师娘！”

“我也喜欢，”冯天阙嘀咕，“可惜她嫌我脏，不让我进屋睡。”

小西“咯咯”笑。

山路越来越陡，小西走不动了，冯天阙把他背起来。

孩子趴在他背上，闻着师父身上混杂着酒味、汗味、烧鸡味的古怪气味，居然觉得……挺安心。

“师父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我以后还能回家吗？”

“能啊，学成了就回。”

“那要学多久？”

“看你想学多少。

学个皮毛，三五年；学个大概，十几年；学精了……”冯天阙顿了顿，“一辈子。”

小西不说话了。

半晌，他小声说：“那我学快点，学完就回家看爹娘，看姐姐。”

冯天阙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
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影子后面，远远跟着一群“东西”，探头探脑，窃窃私语：“真跟疯和尚走了啊……那小子以后不得了。”

“废话，疯和尚的徒弟，能简单？”

“散了散了，以后这片的鬼，都长点眼，别惹那小祖宗。”

鬼影散去。

山路上，只剩冯天阙哼的荒腔走板的小调：“驴小西呀驴小西，跟着师父学本事哟……”背上的孩子，己经睡着了。

破庙前，三个小姑娘和一个温婉女子，正焦急地张望。

最大的那个约莫十二三岁，系着围裙，手里还拿着锅铲；中间的那个十一二岁，腰杆笔首，像棵小松树；最小的那个八九岁，眼睛滴溜溜转，透着机灵。

那温婉女子二十出头，穿着粗布衣裙，却掩不住清秀容貌。

“师父怎么还不回来？”

拿锅铲的姑娘跺脚，“我炖的野菌汤都要凉了！”

“大师姐别急，”腰杆笔首的姑娘说，“师父说了子时前准到。”

“就是，”最小的姑娘眼睛一亮，“看！

来了！”

月光下，冯天阙背着个孩子，晃晃悠悠走来。

三个姑娘欢呼一声，冲上去。

“师父！”

“师父你可算回来了！”

“这就是小师弟？”

冯天阙把小西放下，孩子**眼睛醒了，迷迷糊糊看着眼前三个陌生人，和一个……好看得像仙女的大姐姐。

“这是你大师姐，苏晴，管饭的。”

冯天阙指着拿锅铲的。

“二师姐，秦月，管揍人的。”

指着腰杆笔首的。

“三师姐，林雪，管坑人的。”

指着眼睛滴溜溜转的。

最后，他指着那温婉女子，声音难得温柔：“这是你师娘，惠惠。

以后，就是**。”

小西看着惠惠，惠惠也看着他。

然后，小西“哇”一声哭了。

不是吓的，是……这姐姐，长得好像他娘。

惠惠蹲下身，把他搂进怀里，轻轻拍着背：“不哭不哭，以后这儿就是你家。”

三个师姐围上来，这个摸摸头，那个捏捏脸。

“小师弟真可爱！”

“就是瘦了点，以后大师姐给你做好吃的！”

“谁欺负你，二师姐揍他！”

“想买什么，三师姐……三师姐帮你想想办法。”

小西哭得更凶了。

这次，是委屈的哭。

这三年的懵懂，这三年的“不一样”，这三年的小心翼翼，全在这一刻涌了出来。

惠惠抱着他，轻轻哼着歌。

冯天阙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一幕，挠挠头：“得，以后我更没地位了。”

月光洒在破庙前，洒在这一家六口身上。

远处，深山老林里，传来几声狼嚎。

但小西不怕了。

他有师父，有师娘，有三个师姐。

还有，一个很长很长的未来。

“走了，进屋吃饭，”冯天阙大手一挥，“吃完睡觉，明天开始——上课！”

小西从师娘怀里抬头，泪眼朦胧：“上什么课？”

冯天阙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：“第一课，《如何区分**鬼和撑死鬼，以及为什么不能随便给它们喂东西》。”

小西：“……啊？”

三个师姐齐刷刷捂脸。

得，师父又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