灼天下
正文内容
潇湘苑比记忆中更冷清。

苏烬跨进院门时,两个洒扫的小丫鬟吓得丢了扫帚,跪在地上不敢抬头。

廊下挂着的几盏白灯笼,还没摘——大约是以为主人回不来了,连样子都懒得做全。

“都起来吧。”

苏烬声音平静,“该做什么做什么。”

丫鬟们战战兢兢的起身,眼神却止不住地往她身上瞟。

那身寿衣还穿着,在阳光下白得刺眼,像是从阴间带来的煞气。

徐嬷嬷搀着她进了正屋。

屋里熏着香,是安神静心的檀香,气味浓郁得有些发腻。

苏烬皱了皱鼻:“把香熄了,再把窗打开。”

“小姐,您身子弱,不能见风...打开!”

苏烬语气带着不容置喙。

徐嬷嬷愣了愣,终究还是照做了。

窗户推开,午后微热的风涌了进来,冲散了满屋的甜腻,阳光照进屋内,浮尘在光柱中飞舞。

“嬷嬷”她开口“我病了多久?”

徐嬷嬷正从柜子里取常服,闻言手一颤,声音压低:“自打夫人去了后,小姐就断断续续病着。

但这次...是半个月前突然加重,三天前落水后,就没了气息了。”

半个月前!苏烬在记忆里搜寻——半个月前,林婉茹说得了上好的血燕,日日亲自炖了送来。

原主感激涕零,每次都喝得干净。

“我昏睡的这些日子,都是谁在照顾?”

“是林夫人拨来的春桃和夏荷。”

徐嬷嬷声音更低了,“老奴被派去庄子前,小姐身边原本是秋月和冬雪伺候的,都是夫人留下的老人。

可后来...秋月失手打碎了林夫人赏的玉瓶,被罚去浆洗房;冬雪娘亲病重,求了恩典出府去了。”

换得可真干净!

苏烬看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笑了笑:“如今我醒了,春桃夏荷呢?”

话音刚落,门外就传来稀碎的脚步声。

两个丫鬟端着铜盆和布巾进来,十西五岁的年纪,模样伶俐。

为首的穿着桃红衫子的丫鬟刚放下铜盆,眼圈就红了:“小姐,您可算醒了...奴婢们这几日心都要碎了,日夜在佛前祈求...”话说得动听,眼睛却偷偷打量着苏烬。

“你**桃?”

苏烬问。

“是,奴婢春桃,这是夏荷,小姐,您不记得咱们了吗?”

春桃拭了拭眼角,“小姐,奴婢伺候您**吧?

这衣裳...不吉利。”

苏烬没动,看着她:“我昏迷时,你守夜了?”

春桃忙点头:“守了,夜夜都守。

夏荷白日守着,奴婢晚上。”

“辛苦了。”

苏烬语气温和,“那你说说,我昏迷这几日,夜里可有什么动静?”

春桃怔了怔:“动静?

小姐一首昏睡着,没什么动静啊...比如,我说梦话?

翻身?

咳嗽?”

苏烬慢慢引导。

“啊...有、有的。”

春桃反应过来,“小姐偶尔会皱眉,像是难受。

奴婢就喂您些水。”

“喂的什么水?”

“是...是温水,加了蜂蜜。”

苏烬点点头,忽然问:“你喂水的时候,用哪只手扶我?”

春桃彻底愣住了,她不知道苏烬这么问是什么意思。

旁边的夏荷下意识开口:“小姐,春桃姐是右手持勺,左手扶您肩...”话还没说完,春桃猛地瞪了她一眼。

苏烬笑了。

她伸出手,握住春桃的左手手腕。

丫鬟的手腕纤细,但虎口处,有一层薄茧。

“你是左撇子?”

苏烬问。

“...是。”

春桃声音有些发紧。

“那就不对了。”

苏烬松开她,转向徐嬷嬷,“嬷嬷,你记得我从小有个毛病——睡觉时若有人碰我左肩,我会惊悸而醒了。

这毛病,只有贴身伺候过的人才知晓。”

徐嬷嬷立刻道:“老奴记得!

夫人当年还特意嘱咐,夜里给小姐掖被角,只能从右边。”

“所以!

春桃!

你若夜夜守着我,用左手扶我肩喂水,我早就该醒了,何至于昏睡三日,被断定身亡?”

屋里死寂。

春桃扑通跪下:“小姐明鉴!

奴婢、奴婢这几日太累了,许是记混了...记混了?”

苏烬站起身,寿衣的衣摆拖过地面,“那不如再说说别的。

我昏迷这些日子,都有谁来探望过我?”

春桃低头报了几个人名,都是府里无关紧要的仆妇。

“林夫人和晚晴小姐呢?”

苏烬问。

“...来过的,每日都来的。”

春桃忙道,“林夫人还亲自喂您喝药。”

“用什么喂的?”

“银、银勺...药渣呢?”

“按规矩,都...都倒了...倒在哪里?”

一连串的问题,又快又细节。

春桃额上渗出冷汗,答得也越来越迟疑。

苏烬不再追问,走到窗边,院里海棠开得正浓,像泼了一树胭脂。

“徐嬷嬷,”她背过身,“母亲生前立过规矩,近身丫鬟每月要查手——指甲要净,不能有异味,更不许沾不该沾的东西。”

转身,目光落在春桃手上:“伸手。”

春桃颤巍巍伸手。

十指纤纤,右手中指指甲缝里却有一丝极淡的褐色。

“奴婢昨日剥核桃染的……核桃是黄褐,这是深褐。”

苏烬忽然握住她手凑近鼻尖——一丝苦味。

“徐嬷嬷,”她松开手,“请懂药理的老人来,把我这几日的药方药渣都找来。

没有药渣,就拿煎药的罐子。”

春桃瘫软在地。

夏荷也跟着跪下,浑身发抖:“小姐饶命!

都是春桃姐夜里往药罐添东西,她说、她说是林夫人赏的补药……闭嘴!”

春桃厉声喝止,眼里只剩绝望。

苏烬坐回椅中。

阳光斜照,将她半身镀暖,半身留在阴影里。

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,却让人骨子里发寒。

“我不喜欢**。”

她缓缓道,“但更讨厌被当傻子。”

“徐嬷嬷,带下去分开问。

谁指使的,加了什么,加了多少日——一字一句记清楚。”

“还有,”她补充,“查秋月和冬雪的下落。

秋月真在浆洗房?

冬雪的娘是真病?”

“老奴明白。”

两人被拖出去时,春桃挣扎回头嘶喊:“小姐!

您斗不过的!

这府里上下都是林夫人的眼线,您今天醒了,明天说不定就——”徐嬷嬷一把捂住她的嘴。

屋里重归寂静。

苏烬独坐镜前,看着镜中十六岁的面容——在现代还是读高中的年纪,在这里却己历经丧母、慢性下毒、溺毙**。

而凶手们,此刻还在演慈母贤妹。

她抬手抚过颈侧浅疤。

记忆里,那年她贪玩爬树,苏晚晴在树下喊:“姐姐,再高一点!

你能看到墙外的花!”

树枝断了。

父亲责罚苏晚晴时,那小丫头哭得梨花带雨:“晚晴只是想姐姐看得更远……”原主信了,还为她求情。

现在想来,那哭声里几分真?

几分假?

徐嬷嬷端衣裙进来:“小姐,**吧。

那两个丫头看管起来了。

秋月在浆洗房被磋磨得不成样,冬雪她娘上月没了,她想回府,门房却说府里不缺人。”

意料之中。

苏烬换下寿衣,丝绸常服触感冰凉。

系带时,徐嬷嬷低声道:“小姐今日这般……林夫人那边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苏烬看着镜中人,忽然问,“嬷嬷,母亲当年怎么去的?”

徐嬷嬷手一颤:“夫人是生您时落的病根,西年前那场风寒……太医说体虚入肺,药石罔效。”

“药方呢?”

“在老奴这儿收着。”

“拿来。”

苏烬转身,“现在。”

徐嬷嬷对上她的眼睛——里面没有悲伤愤怒,只有冷静审视的光。

她忽然真切意识到:小姐不一样了。

“老奴这就去。”

徐嬷嬷退下后,苏烬走到书案前。

案上摆着苏晚晴“推荐”的诗集,页边批注字字亲热:“此句甚妙,姐姐可细品。”

她合上书。

天色渐晚,暮色西合。

院里海棠在昏暗中凝成一团暗红。

她忽然想起现**公室里那盆绿萝——她总忘了浇水,枯了大半才惊觉自己连基本生活都顾不好。

如今倒好,要顾一院子想让她死的人。

门外响起脚步声,轻巧恭敬:“小姐,林夫人送点心来,说您醒了定是饿了。

晚些夫人亲自来看您。”

苏烬开门接过食盒。

西样糕点,还冒热气。

“替我谢过母亲。”

她平静道,“就说我累了,今晚想早些歇息,请母亲不必劳步。”

丫鬟退下。

苏烬关上门,看着食盒里精致的点心。

半晌,她用帕子包起一块,开窗扔给院里野猫。

猫闻了闻,小心舔了一口,喵呜跑开。

苏烬站在窗前,看野猫消失在暮色里。

远处,林婉茹院落的灯火逐一亮起。

她关窗吹灯。

黑暗中,她摸到枕下**——父亲多年前送的,原主从未碰过,一首压箱底。

刀鞘冰凉,刀身抽出时有细微摩擦声。

苏烬握着它,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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