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,本该是补觉的时光,但林薇的手机在六点一刻准时开始震动。不是闹钟,是母亲的电话。“薇薇啊……”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和藏不住的惊慌,“**……****了,不多,就一口,在痰盂里……他说没事,死活不肯去医院,你弟弟那个死人还在房里睡,叫不动……我、我怎么办啊……”,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。她看了一眼身旁背对着她、裹在被子里的丈夫,和隔壁小床上儿子安静的睡颜,赤脚踩在地板上,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直窜头顶。“妈你别慌,我现在过来。你先看着他,什么也别让他做,别动气。”她声音出奇地镇定,只有她自已知道,喉咙里泛起的铁锈味是多么浓重。,她飞快地套上衣服。丈夫翻了个身,含糊地问:“大周末的,干嘛去……我爸可能有事,我去看看。”她没多说,也顾不上多说。“哦……”丈夫应了一声,再无下文,仿佛这只是通知他今天外卖不送了一样平静。,林薇甚至没有力气感到愤怒。绝望有时候不是激烈的,而是像这样,轻飘飘的,沉入一片麻木的冰湖。
赶到父母家时,那个“家”正被低气压笼罩。
父亲林建国坐在破旧但擦得发亮的藤椅上,脸色灰败,嘴角还残留一点没擦干净的血渍,但腰杆挺得笔直,像一杆宁折不弯、却已布满裂痕的老枪。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
弟弟林涛的房门紧闭。
十岁的侄女林晓雯躲在奶奶身后,怯怯地看着爷爷,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。六岁半的侄子林浩宇则趴在茶几上玩玩具车,对屋里的紧张气氛浑然不觉。
“爸!”林薇冲过去,声音发颤。
“死不了!”林建国瓮声瓮气,瞪了一眼妻子,“就你多事!非把孩子叫来!”
“什么叫死不了?都**了必须去医院!”林薇难得对父亲用了强硬的语气,伸手去扶他。
“去什么去!浪费钱!我自已的身子我知道!”林建国甩开她的手,却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,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,脸色涨红。那咳嗽声空洞而吓人。
林薇的心跟着那咳嗽声一起抽搐。她转向弟弟的房门,再也压不住火,走过去“砰砰”拍门:“林涛!你给我出来!爸都这样了你还睡!”
好一会儿,门才拉开一条缝。林涛顶着鸡窝头,眼下乌青比林薇还重,满脸不耐烦:“吵什么啊姐,刚睡着……”
“睡睡睡!爸**了你看不见吗?!”林薇的声音尖利起来。
“看见啦,不就一点血丝嘛,”林涛**眼睛走出来,瞥了一眼父亲,“爸那脾气,自已气的吧。去医院干嘛?检查来检查去,钱花一堆,然后呢?该咋样还咋样。”
“你个**!”林建国猛地抓起桌上的一个塑料药瓶就要砸过去,手抬到一半,却无力地垂下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恨恨的瞪视。“我林建国上辈子造了什么孽,生了你这么个东西!我告诉你,我死了,我的钱,一分都不给你!全是给我孙子浩浩的!你休想!”
又来了。林薇闭了闭眼。父亲永远是这样,把对儿子的失望,扭曲成对孙子的极端偏爱,仿佛那样就能延续某种希望。而晓雯,她的侄女,那个才十岁、会偷偷把零食分给弟弟、会在林薇来时害羞地递上一杯水的女孩,在爷爷眼里,似乎永远是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、模糊的**。
晓雯低下头,手指紧紧绞着衣角。
“谁稀罕你那点钱!”林涛也火了,“留着给你宝贝孙子吧!我靠自已!”
“你靠什么?靠你那些见不得光的‘单子’?靠你天天昼伏夜出像个鬼?靠你老婆孩子都不要你?”林建国的骂声一句比一句毒,伴随着破风箱般的喘息。
“爸!少说两句!妈,收拾东西,必须去医院!林涛,去换衣服,开车!”林薇打断这场毫无意义的互相伤害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在这一地鸡毛的混乱中,她必须成为那根主心骨,哪怕她自已心里已经抖成了风中的落叶。
去医院的路上,车里死一般寂静。
父亲闭着眼,嘴唇紧抿。弟弟把车开得横冲直撞。母亲小声啜泣。晓雯和浩宇被留在家,由邻居暂时照看。
检查,排队,等待。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。林薇跑上跑下,缴费,取单,扶着父亲做一项项检查。父亲很配合,但那种配合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,只有在看到收费单时,眼角会剧烈地抽搐一下。
林涛大部分时间靠在走廊墙上玩手机,偶尔接个电话,声音压低,神色不定。
检查间隙,林薇在楼梯间给丈夫打电话,想问问他能不能去接下晓宇(早上托给了邻居),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
“喂?”**音很嘈杂,有孩子的尖叫和音乐声。
“你在哪儿?爸在医院检查,我一时走不开,你能不能去接一下晓宇?邻居阿姨下午有事。”
“我……我在外面,跟朋友谈点事。”丈夫的声音有些含糊,“晓宇……要不你再麻烦邻居一下?或者让我妈去接?”
林薇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。“谈什么事?在游乐场谈?”
那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是恼羞成怒:“你什么意思?查我岗?我连点自已的空间都不能有了?**病了就得全世界围着转?我家这边不是事?”
“林国伟!”林薇压低声音,却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,“那是我爸!他**了!你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我知道了!我晚点看看!”电话被挂断了。
忙音传来,像一根针,扎破了林薇强撑了一上午的气球。她蹲在冰冷的楼梯角落,把脸埋进臂弯,肩膀无声地耸动。没有眼泪,只是干呕似的抽气。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,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,紧得她无法呼吸。她的丈夫,在她父亲可能**的时候,在游乐场,并认为她在“查岗”。
下午,初步结果出来。 不是最坏的消息,但绝不是好消息。肿瘤有活动迹象,伴有血管问题,需要立即住院治疗,调整方案,费用……
医生报出一个数字,林薇脑子里嗡的一声。那笔钱,像一块巨大的石头,压垮了她脑海里勉强维持的、关于这个月生活费、儿子油画棒、甚至未来半年喘息空间的全部盘算。
父亲听到费用,直接站起来就要走:“不住!我回家!开点药就行!治什么治,白花钱!”
母亲只会哭。林涛事不关已地看着窗外。
林薇死死拉住父亲:“爸!钱的事您别管!我来想办法!必须治!”
“你想办法?你有什么办法?去借?去贷款?然后呢?让我死了都欠一**债,闭不上眼?”父亲的眼睛浑浊,却锐利地看着她,“你还有晓宇要养!你那老公……靠不住!我死了就死了,不能拖累我外孙!”
“他不是你外孙!他也是你亲人!”林薇脱口而出,声音哽咽。
父亲别过脸,半晌,哑声道:“治吧。钱……我还有点棺材本。但说好了,薇薇,那是给浩浩留的读书钱,算是爸借你的。你弟……我一分都不会给。”
尘埃落定。父亲妥协了,以这种撕裂所有人的方式。林薇知道,父亲对晓宇并非无情,只是在他的天平上,那个姓林的、能传宗接代的孙子,永远是最重的砝码。这种被量化的、有条件的爱,比不爱更让人难受。
办好住院手续,安顿好父亲,已是华灯初上。林薇筋疲力尽地回到家。
打开门,屋里黑着灯。她心里一紧,打开灯,看到晓宇蜷在沙发上睡着了,小脸上还有泪痕。茶几上扔着吃剩的饼干包装袋,牛奶洒了一滩,已经干了。
“晓宇?晓宇?”她轻轻推醒儿子。
晓宇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到是她,“哇”地一声哭了:“妈妈……你怎么才回来……爸爸没来接我,是楼下奶奶接我回来的……我害怕……我想给你打电话,爸爸说你在忙,不让打……”
怒火,冰冷的怒火,瞬间席卷了林薇。她安**儿子,给他热了饭菜,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,心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,已经绷到了极限。
晚上九点多,丈夫才回来,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。
“回来了?爸怎么样?”他随口问,仿佛在问天气。
林薇没回答,只是盯着他:“你去哪儿了?为什么不接孩子?”
“不是说了有事吗?后来不是让妈去接了?”他脱下外套,语气敷衍。
“**根本就没去!是邻居阿姨接的!孩子一个人在家待到天黑!林国伟,你是不是又去打牌了?”林薇站起来,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尖锐。
“你烦不烦?是又怎么样?我压力不大吗?我不用放松吗?就**是人,我爸我妈就不是人?就你累,我不累?”丈夫也火了,积压的不满倾泻而出,“天天不是你家这事就是那事,钱钱钱!我是个**机吗?你看看你,现在成什么样了?一个黄脸婆,天天就知道抱怨!”
“我成什么样了?”林薇浑身发抖,指着他的鼻子,眼泪终于决堤,“我变成这样是谁害的?是谁欠了一**债让我还?是谁当甩手掌柜?林国伟,你要不要脸!”
“我不要脸?我要脸就不会娶你!”口不择言的恶毒。
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刀,狠狠捅进了林薇的心脏。她愣住了,所有声音都卡在喉咙里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冰冷的绝望。
“哇——”儿童的哭声再次响起。晓宇不知何时站在了卧室门口,光着脚,满脸惊恐和无助的泪水。“爸爸妈妈别吵了……我错了,我不该打电话……别吵了……”
孩子的哭声惊醒了被愤怒冲昏头的两人。
但林薇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去抱他。她站在原地,看着哭泣的儿子,看着一脸烦躁又有些懊恼的丈夫,看着这个冰冷、混乱、充满指责和疲惫的家,她只觉得累,深入骨髓的累。那根弦,终于,“啪”地一声,断了。
她缓缓走过去,没有抱晓宇,而是蹲下,看着他泪汪汪的眼睛,用一种异常平静、却让晓宇更加害怕的声音说:“你哭什么?有什么好哭的?你看看这个家,就是被你哭晦气的!闭嘴!回屋去!”
晓宇的哭声戛然而止,变成被吓住的、一抽一抽的哽咽,大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和受伤。他看看妈妈,又看看爸爸,一步步退回房间,轻轻关上了门。
那关门声很轻,却像一记重鼓,敲在林薇的灵魂上。
她做了什么?
无边的悔恨瞬间将她淹没,比之前的愤怒强烈百倍、千倍。她瘫坐在地上,捂住脸,压抑的、野兽般的呜咽从指缝里溢出来。她吼了她生命里唯一的光,吼了她最不该伤害的人。她变成了自已最讨厌的样子——把对生活的无力,发泄在更弱者身上。
丈夫似乎想说什么,动了动嘴唇,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转身进了卫生间,重重关上门。
客厅里,只剩下一地狼藉,和女人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哽咽。
手机屏幕在沙发上亮了一下,是母亲发来的语音:“薇薇,**睡了,医生说暂时稳定了。今天辛苦你了,钱……妈这里还有一点私房,明天拿给你。你弟……唉。你也早点休息,别太累着。”
别太累着。
林薇看着那四个字,忽然很想放声大笑,笑这荒唐的一切,笑这泥泞不堪、无从挣脱的人生。可她发不出声音,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。
她望向儿子紧闭的房门,那里静悄悄的,没有一点声音。这种寂静,比任何哭声都让她心碎。
她知道,有些裂痕,一旦产生,就难以弥补。就像她对生活最后一点温柔的期待,就在这个晚上,随着她对儿子那一声绝望的怒吼,碎了一地。
长夜漫漫,而断裂的弦,不知该如何接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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