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年 2 月 27 日,雪停了。,薄薄铺在地面,晨光斜斜扫过,反射出冷冽的银辉。踩上去咯吱作响,冰碴子钻进鞋缝,凉得人脚趾蜷缩。林深起得很早,掬起脸盆里的冷水洗脸,刺骨的寒意像针一样扎进皮肤,让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,鼻尖冻得通红。,王秀芹正弯腰熬粥。铁勺顺时针搅动着,红薯块在米粥里翻滚,焦糖色的糖汁渗出来,把米水染成暖黄。甜香混着水汽漫出锅盖,氤氲在小小的屋子里,像一层柔软的纱。她眼角的笑纹里嵌着细雪般的疲惫,却难掩一丝踏实 —— 家里终于有了像样的收入,不用再为下一顿发愁。“妈,今天我要出去跑跑。” 林深一边扣工装外套的扣子,一边说,指尖触到磨破的领口,粗糙得像砂纸。,铁勺还悬在锅上空,欲言又止的模样像被风吹皱的水面:“注意安全。**的药…… 我今天去医院再拿点。钱够吗?够。” 王秀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蓝布手帕包,层层打开,指尖带着布料的褶皱感,小心地数出三十块钱,“医生说,先拿一个星期的。”,心里像被冰锥扎了一下。前世他账户里的资金以千万计,随手一笔开销都够现在的家里活几年,从没为几十块钱犯过难。可如今,三十块钱就是父亲一周的救命钱。
“多拿点,拿半个月的。” 他说着,从兜里抽出一张十元票子塞进母亲掌心,纸币带着体温,“爸的病不能断药,钱的事您别操心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有数。” 林深系好最后一颗扣子,声音沉稳得像冻硬的地面。
出门前,他绕进里间。父亲林建国醒着,眼睛望着窗外,积雪反射的光映在他蜡黄的脸上,像蒙了层薄霜。
“爸,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点了。” 林建国转过头,声音依旧沙哑,却比昨天多了点底气,喉结滚动时像块干涩的石头,“你要出去办事?”
“嗯,去弄点东西。”
老人盯着儿子看了会儿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,像乌云遮了光:“小心点。李福来那个人…… 阴得很,像条藏在草里的蛇。你昨天驳了赵有才的面子,他肯定会报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 林深给父亲掖了掖被角,被子上的补丁硌着手,“放心吧,我有准备。”
离开家,林深没直奔机修车间,先拐去了老吴的棚子。
雪后的早晨冷得透骨,寒风像小刀子刮在脸上,老槐树下空无一人,光秃秃的枝桠直指铅灰的天。老吴的棚子亮着一盏煤油灯,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像块融化的黄油。门虚掩着,推开门时,油毡布发出 “哗啦” 的声响,混着煤炉的烟火气涌出来。
老吴正蹲在煤炉前烤火,双手拢在火苗上方,端着个掉瓷的搪瓷缸,热气腾腾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老花镜。
“来了?” 老吴头也没抬,声音裹着炉灰的干涩。
“嗯。昨天说的那事,有眉目了吗?”
老吴这才转过身,从旁边的破木箱里掏出个报纸包,“啪” 地扔在桌上,桌面的灰尘被震得跳起:“自已看。”
林深打开报纸包,油墨味混着老吴身上的**味扑面而来。里面是厚厚一沓认购证,用橡皮筋捆成四捆,每捆十张,淡**的纸页带着煤炉的余温。他一张张翻看,都是 1990 年第一期,面值五十元,银行的红印章像凝固的血珠,清晰刺眼。
“这么快?”
“昨晚跑了三家,都是厂里的老伙计。” 老吴喝了口热水,搪瓷缸子碰撞牙齿发出轻响,“这玩意儿真没人当回事,听说我要收,恨不得把家里的都翻出来。还有两家说今天给我送过来。”
林深数出两百块钱递过去,纸币的边角被捏得发皱:“四十张,一张五块,您点下。”
老吴接过钱,随手揣进棉袄内袋,指尖在橡皮筋上摩挲,指甲缝里的黑泥嵌得更深:“你这小子,真要把家底都砸在这纸上?到时候砸手里,可别来哭丧。”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 林深把认购证重新包好,揣进怀里,隔着衣服都能摸到纸页的纹路,“您继续收,有多少要多少,三天后我来拿。”
“行。” 老吴点头,顿了顿又说,“对了,早上有人来找过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不认识,生面孔。” 老吴比划着,“三十来岁,平头,穿着件军大衣,脏得发亮。脸上有道疤,从眼角斜到下巴,像条裂开的口子。眼神挺凶,跟要吃人似的。”
刀疤脸。
林深脑海里闪过昨天跟在赵有才身后的小平头,虽然那人脸上没疤,但年纪、身形都对得上。看来李福来这是软的不行来硬的,想用恐吓逼他们就范。
“谢谢吴师傅。” 林深掏出一包红梅烟,整包放在桌上,“您费心了。”
老吴看了眼烟,没客气地收下,塞进裤兜:“你自已小心,李福来在厂里混了这么多年,手底下有帮不要命的狗腿子。”
“明白。”
从老吴那儿出来,林深没急着走,在附近转了一圈。雪地上留着几行新鲜的脚印,深浅不一,鞋印边缘结着薄冰,像野兽的爪痕,围着职工宿舍区绕了好几个圈。看来刀疤脸来了不止一趟。
他走到巷子口的小卖部,店主王奶奶正坐在门口晒太阳,裹着件厚棉袄,手里攥着个热水袋。
“王奶奶,早上看见个生脸没有?穿军大衣的。”
老**眯着老花眼,皱纹挤成核桃壳,想了一会儿才说:“有,在附近转悠半天了,贼眉鼠眼的。还问我林建**住哪儿,我没告诉他 —— **是好人,不能让坏人找**们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
“深子啊,你可得当心。” 王奶奶压低声音,像怕被风听见,“那人看着就不是善茬,你别跟厂里硬顶,胳膊拧不过大腿。”
“我知道,谢谢王奶奶。”
离开小卖部,林深心里有了计较。李福来这是想玩下三滥的手段,可惜他打错了算盘。前世的林深在商场摸爬滚打十几年,什么肮脏手段没见过?比这狠十倍的都经历过。
他没去找**军,转身往***方向走。
红星机械厂所在的街道***不大,一栋两层小楼,墙皮剥落得像老人的皮肤。林深走进去时,值班**正趴在桌上打盹,军大衣下摆拖到地上,沾着泥点。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,眼屎粘在睫毛上,揉了揉才清醒:“同志,有事?”
“报案。” 林深说。
**坐直身子,拿出记录本,笔尖在纸上划了道白痕:“报什么案?”
“有人跟踪我,还打听我家住址,意图不明。” 林深语速平稳,“那人三十来岁,平头,脸上有道疤,穿军大衣。今天早上在我家附近转了好几圈,还问邻居我家在哪儿。”
**记录着,眉头皱成疙瘩:“你认识这人吗?”
“不认识。但我怀疑是受人指使。”
“指使?”
“我爸是红星机械厂的工人,三个月前工伤,现在卧床不起。厂里不想负责,想用两百块钱打发我们。昨天厂里派人来谈,我没同意。今天这人就出现了。”
**停下笔,抬头看他,眼神里带着审视:“你是说,厂里雇人来恐吓你们?”
“我没证据,只是怀疑。” 林深说得滴水不漏,“但这时间点太蹊跷,我爸重病在床,经不起半点惊吓。我希望***能加强这片的巡逻,尤其是我家附近。”
**放下笔,站起身,军大衣的扣子叮当作响:“你叫什么名字?家住哪儿?”
“林深,住红星厂职工宿舍三排五号。我爸叫林建国,厂里老工人,七级钳工,墙上还挂着先进生产者的奖状。”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 **在本子上记下,“我们会注意的,你回去也小心点,有事随时来。”
“谢谢同志。”
从***出来,林深心里稳了些。这年代虽然治安不算好,但***对国营大厂的老工人家庭还是重视的。先上一道保险,李福来就算想动手,也得掂量掂量。
接下来,该办正事了。
他往机修车间走,路上遇到几个认识的工人,看见他都绕着走,眼神躲闪得像怕沾染上什么。有的低头匆匆打个招呼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;有的干脆装作没看见,转身钻进旁边的巷子。看来他被开除的事,已经被李福来添油加醋地传开了。
快到车间时,林深躲进锅炉房后面的阴影里。墙角堆着煤块,黑黢黢的,煤屑沾在手上,搓起来沙沙响。
十点整,工间休息的铃响了,像被拉长的哨子,尖锐刺耳。工人们从车间里涌出来,有的去厕所,有的靠在墙上抽烟,烟雾在冷空气中很快散开。**军也在其中,和几个人勾肩搭背地往厕所方向走,嘴里叼着烟,唾沫星子随着笑声乱飞。
林深等他走到锅炉房侧面,才走出来:“建军。”
**军回头,看见是他,脸上的笑瞬间僵住,像被冻住了,随即对同伴说:“你们先去,我抽根烟。”
等那几个人走远了,**军才凑过来,掏出烟递给林深一根,打火机 “咔哒” 响了半天没点着:“深哥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找你有点事。” 林深接过烟,没点,夹在指间,“昨天那张认购证,还有吗?”
“有啊!” **军眼睛一亮,瞳孔像被火星点着,攥烟的手指猛地收紧,烟丝都掉了出来,“我家里还有三张,我爹妈厂里也发了,他们嫌占地方,正想扔呢。怎么,你还要?”
“要。” 林深说,“不光要你的,你认识的谁有,我都要。一张五块,现钱结算。”
**军吸了口烟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像两条白蛇:“深哥,你收这么多那玩意儿干啥?真能赚钱?”
“个人有用。” 林深没多说,“你帮我收,每收一张,我给你五毛跑腿费。”
“五毛?” **军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赶紧压低,“当真?一张五毛,收一百张就是五十块,顶我半个月工资!”
“当真。收到多少,我跟你现结。” 林深补充道,“但有个条件,低调点,别到处嚷嚷,免得节外生枝。”
“明白明白!” **军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狠狠碾了碾,鞋底的泥沾在烟头上,“深哥你放心,我做事有分寸。咱们车间至少有一半人想处理这玩意儿,我下午就能给你收一批!”
“行。” 林深从怀里掏出五十块钱,递了过去,“这是定金,你先收着。明天这个时候,我还在这儿等你。”
**军接过钱,手指在纸币上反复摩挲,笑得合不拢嘴,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:“好嘞!深哥你就瞧好吧!”
离开机修车间,林深又去了附近的纺织厂、化工厂和食品厂。每个厂区的家属院都围着低矮的砖墙,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。他在家属院门口转悠,看见工人模样的就递根烟,寒暄两句后直奔主题:“师傅,厂里发的国库券认购证,您手里有吗?我收,五块一张,现钱。”
大多数人的反应都是先愣怔,再惊讶,最后喜出望外。
“那破纸你也收?” 一个穿蓝布工装的老师傅瞪大眼,手里的饭盒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真给五块?”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,孩子的口水沾在她袖口,她却顾不上擦。
“我有两张,你等着,我回家拿!” 一个中年男人转身就往院里跑,脚步声踩在雪地上,咯吱作响。
一上午,林深跑了四个厂区,花了八十块钱,收了十六张认购证。每张都仔细检查过,印章齐全,品相完好。揣在怀里,沉甸甸的,像揣着一把希望的种子。
中午,他在路边摊吃了碗阳春面。面汤冒着热气,葱花浮在上面,香气钻进鼻腔。八毛钱一碗,加了个鸡蛋,一毛五。热汤下肚,胃里暖融融的,身上的寒气散了大半。
刚放下筷子,就看见几个人朝自已走来。为首的正是李福来。
李福来穿着件灰色的确良中山装,扣不上最下面一颗扣子,肚腩像揣了个皮球,钢笔在口袋里晃悠,笔帽上的镀金都磨掉了。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工人,其中一个就是昨天跟在赵有才身后的小平头,双手插在裤兜里,眼神凶巴巴的。
“林深。” 李福来在面摊前停下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鼻孔里呼出的白气像烟圈。
林深放下筷子,慢慢站起身,手自然地揣进怀里,触到认购证的纸页:“李主任。”
“听说,你昨天把赵主任气走了?” 李福来眯着眼,眼角的肥肉堆起来,像浸了油的棉絮,语气不咸不淡。
“谈不上气走,只是说了几句实话。”
“实话?” 李福来笑了,笑声像破锣敲在空巷里,“林深啊,年轻人有脾气是好事,但也要分场合。**那事,厂里已经仁至义尽了。两百块钱,够你们家过好几个月了。你非要闹,最后吃亏的是谁?”
“李主任,我爸在厂里干了三十年。” 林深平静地说,声音像冻硬的钢板,“他被钢件砸伤的时候,正在修那台德国进口的机床。那台机床修好后,厂里接了多少订单,赚了多少钱,您比我清楚。现在他躺床上,厂里就想用两百块钱打发,这不叫仁至义尽,这叫用完就往雪地里扔,连块裹脚布都舍不得给。”
“你!” 李福来脸色一沉,像被乌云遮了天,“林深,注意你的态度!你已经被开除了,不是厂里的人了!再胡说八道,别怪我不客气!”
“我怎么被开除的,李主任心里清楚。” 林深往前一步,声音压低,像刀刃抵在耳边,“上个月那批废铜,您让小舅子拉走的时候,我正好在仓库清点,账本上记的是‘报废处理’,实际卖了多少钱,您心里有数。还有上季度车间考核,您侄子那组明明不合格,您硬是把成绩改成了优秀,多发了一百块奖金。这些事,要不要我去厂办说道说道?或者,去局里反映反映?”
李福来的脸色瞬间白了,像纸一样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工人也愣住了,眼神里满是惊讶,显然不知道这些内情。
“你…… 你血口喷人!” 李福来气得手指发抖,指着林深,指尖都泛白。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查查就知道。” 林深退后一步,声音恢复正常,“李主任,我劝您一句,我爸的事,厂里该怎么办就怎么办。您要是再搞小动作,比如找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吓唬我们…… 那咱们就把事情闹大,看最后谁下不来台。”
说完,他拿起放在一旁的工装外套,转身就走。
走出很远,还能感觉到李福来那道阴冷的目光,像毒蛇的信子,**着后背。
他知道,这下是彻底撕破脸了。
但没办法,李福来这种人,你越软弱,他越得寸进尺。必须把他打痛、打怕,他才会收敛。
而他说的那些事,都是真的。前世父亲去世后,他在父亲的工作笔记里看到过详细记录,那些笔记像藏在记忆里的钥匙,每一个字都能打开李福来的黑账。
这是他的**。
回到职工宿舍区时,已经是下午三点多。林深没回家,绕到后面的小树林,找了块被雪覆盖的石头坐下。雪水渗进裤子,凉得人脊背发紧。他把上午收的认购证拿出来整理,十六张,加上老吴那里的四十张,一共五十六张。**军那里如果能收三十张,就是八十六张,再加上自已原本的一张,八十七张。
距离一百张的目标很近了,但还不够。他需要更多,越多越好。
正想着,突然听见脚步声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。林深警觉地把认购证塞回怀里,转头看去。
是苏晚晴。
她抱着一摞书,从图书馆方向走过来,穿着件米色棉袄,围着红围巾,围巾在下巴处打了个松结,风一吹,围巾角扫过脸颊,留下细*的触感。小脸冻得通红,像熟透的苹果,鼻尖上沾着细雪,睫毛上凝着冰碴。看见林深,她愣了一下,脚步顿了顿,像是想绕开,又像是下了决心,最终还是朝他走过来。
“林深?” 她声音很轻,像雪花落在地上,几乎没有声响。
“苏晚晴。” 林深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雪,雪沫子簌簌往下掉。他记得这个女孩,风扇厂厂办的文员,文静秀气,前世没什么交集,只记得她后来考上了大学,离开了这座小城。
“你…… 没事吧?” 苏晚晴犹豫着问,手指紧紧抓着书脊,指节泛白,“听说你被开除了,厂里还…… 还派人找你麻烦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 林深打断她,语气平淡,“谢谢关心。”
苏晚晴咬了咬嘴唇,嘴唇被冻得发紫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:“我今天在厂办,听见李主任和赵副主任说话…… 他们好像要找社会上的人对付你。你一定要小心点,别单独去偏僻的地方。”
林深有些意外,看着她清澈的眼睛,像雪后的湖水: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“**是好人。” 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,“去年我弟弟急性阑尾炎,家里没钱住院,是**二话没说,借给我们五十块。那时候他自已的工资也不高,还要供你上学。这事我一直记得,没机会报答。”
林深沉默了。父亲确实是这样的人,古道热肠,宁可自已吃亏,也见不得别人为难。
“谢谢你提醒。” 他说,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苏晚晴点点头,抱着书要走,又停住脚步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快速塞到林深手里,指尖泛红,像冻透的樱桃:“这个…… 你可能需要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跑,辫子甩得像小鞭子,红围巾在雪地里划出一道亮眼的弧线。
林深展开那张纸。
是一张国库券认购证。
和他收的那些一样,1990 年第一期,面值五十元。纸页带着她掌心的温度,油墨味里混着淡淡的雪花膏香。
八十八张了。
天色渐晚,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,雪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林深起身往家走,走到巷子口时,特意留意了一下四周,没看见那个刀疤脸。看来***的巡逻起了作用,或者李福来暂时收敛了。
推门进屋,母亲正在做饭。灶台上摆着一块新买的猪肉,肥瘦相间,大概有一斤多,油光锃亮。锅里炖着白菜粉条,咕嘟咕嘟冒着泡,香气弥漫了整个小屋。
“妈,今天改善生活?”
“**今天精神好些,说想吃肉。” 王秀芹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“我就去割了点。深子,你猜今天谁来家里了?”
“谁?”
“街道风扇厂的刘厂长。” 王秀芹一边往锅里放肉,一边说,“带着两瓶罐头,一包红糖,来看**。罐头是水果的,红糖还带着糖霜呢。”
林深动作一顿,手里的外套差点掉在地上:“刘广财?他来干什么?”
“说是什么慰问老工人。” 王秀芹把肉翻炒均匀,油星溅出来,落在灶台上滋滋响,“坐了一会儿,问**的病情,还说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。对了,还问起你,问你现在在干什么,有没有找到活。”
“您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你出去找活了,还没定下来。” 王秀芹把菜盛出来,放在桌上,“刘厂长走的时候,留了个条子,说让你有空去找他,说有要事相商。”
条子放在桌上,是张泛黄的便签纸,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,像爬着的虫子:“林深同志,有空来厂里坐坐,有事相商。” 下面是落款:刘广财,还有一串电话号码,数字写得东倒西歪。
林深拿起条子,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,心里犯了嘀咕。
刘广财,风扇厂的厂长,典型的国企干部,守成有余,进取不足。风扇厂在他手里从曾经的红火走向没落,设备老旧,产品滞销,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。前世记忆里,这家厂再过半年就会彻底倒闭,刘广财卷着仅剩的资金跑路了。
现在厂子快垮了,他急得到处找救命稻草。来找自已,难道是因为听说了什么?
不可能。自已现在只是个被开除的工人儿子,一无所有。
那为什么?
“妈,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没说什么特别的。” 王秀芹想了想,用围裙擦了擦手,“就是闲聊,问咱家情况,问你在厂里表现怎么样。哦对了,他听说你收了国库券认购证,眼睛亮了一下,问你收那个干什么,收了多少。”
林深眼神一凝。
原来在这儿。
刘广财肯定是听到了风声,知道自已在大肆**认购证。这年头,能拿出几百上千块钱收 “废纸” 的人,要么是疯子,要么是知道什么内幕。
刘广财在赌,赌他是后者。他想从自已这儿探口风,甚至想跟着分一杯羹。
有意思。
林深把条子折好,放进兜里,心里盘算着。或许,这是个提前接触风扇厂的机会。
晚饭时,父亲林建国难得坐起来吃饭。王秀芹炖了肉,炒了鸡蛋,还蒸了白米饭,雪白松软,不像之前的杂面馒头那么粗糙。一家三口围着那张小方桌,热气腾腾的饭菜冒着烟,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融融的。
“爸,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 林深给父亲夹了块瘦肉。
“好多了,能吃下东西了。” 林建国慢慢嚼着,眼神里带着欣慰,“刘广财今天来了,你打算去吗?”
“去看看。” 林深说,“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。风扇厂现在是个烂摊子,他找我,肯定有事相求。”
林建国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儿子现在的行事,他已经看不懂了,但能感觉到,儿子心里有谱,比以前稳重多了。
吃完饭,林深帮母亲收拾了碗筷,然后回到自已那间小屋。他点上煤油灯,昏黄的灯光像豆子一样,照亮了小小的房间。他把今天收的所有认购证都拿出来,摊在床上。
一张,两张,三张……
一共八十八张。
每张面值五十元,总额四千四百元。但他**成本,一张五块,八十八张是四百四十块。
如果按照记忆中的最高价八百元一张出手,就是七万零四百块。
净赚六万九千九百六十块。
将近七万。
在 1990 年,这是一笔能改变命运的巨款。足够在市中心买两套小房子,或者开个小工厂,彻底摆脱现在的困境。
但林深知道,不能全按最高价算。实际操作中,能吃下一百张八百元高价认购证的人不多。而且价格是波动的,他必须在价格高点分批出货,才能利润最大化。
他拿出本子,开始计算。
假设平均卖出价格六百元一张,八十八张是五万两千八百块。减去成本四百四十块,路费生活费两百块,净利润五万两千一百六十块。
五万多。
足够了。
第一步,在上海赚到这笔钱。
第二步,回来,以 “港商**人” 的身份,接触风扇厂。
第三步,盘活风扇厂,以此为起点,搭建自已的实业基础。
思路越来越清晰,像雪后初晴的天空,豁然开朗。
林深把认购证仔细收好,藏在床底下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。地砖冰凉,压在上面,像压着沉甸甸的未来。然后吹灭煤油灯,躺到床上。
黑暗中,他睁着眼睛。
窗外的风声小了,雪又开始下,细碎的雪粒敲打着窗玻璃,像秒针在计数。
1990 年 2 月 27 日,他重生第三天。
**了八十八张认购证,和李福来彻底撕破脸,得到了苏晚晴意外的帮助,引起了刘广财的注意。
进度比预期快。
但还不够。
他还需要更多认购证,需要更快的速度,需要更周全的准备。
因为上海的财富风暴,已经越来越近了。
而他,必须在风暴来临前,集齐足够的船票。
想着想着,林深渐渐睡着了。
梦里,他看见黄浦江畔人声鼎沸,无数人挥舞着钞票,抢购认购证,一张张淡**的纸片像蝴蝶一样在人群中飞舞。
然后场景一转,他看见父亲站在阳光下,面色红润,笑着拍他的肩膀;母亲坐在院子里择菜,嘴角挂着满足的笑;风扇厂的车间里,机器轰鸣,工人们脸上带着希望的光芒。
最后,他看见自已站在厂区的高处,俯瞰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,远处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,像预示着一个崭新的时代。
雪,下了一夜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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