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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陈平安才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稍微挣脱出来。。他坐在走廊冰凉的长椅上,盯着自已的双手。指尖还在微微发抖——从祠堂跑出来后就没停过。“陈平安家属?”护士探出头。:“在!我爷爷他……暂时稳定了。”护士翻着手里的记录板,“急性心衰,幸好送来得及时。但老人家年纪大了,情况还不乐观,要进ICU观察。”,腿一软又坐了回去。凌晨接到电话时,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祠堂里那杯诡异的茶,还有爷爷那句没头没尾的“长明灯千万不能灭”。。。
“我能看看他吗?”
“现在不行。”护士瞥了他一眼,“你脸色也很差,要不要去挂个号?”
陈平安摇摇头。他确实感觉不好,从里到外透着虚,像是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。但比起自已,他更担心爷爷。
在ICU外等到早上八点,主治医生才出来。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的男医生,说话很直接:“你爷爷陈老栓,七十六岁,有慢性肺心病史。这次是急性发作,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医生推了推眼镜:“发病时间很蹊跷。监护记录显示,他是在凌晨零点零三分突然出现室颤的。那个时间点,你在哪?”
陈平安的喉咙发紧:“我……在祠堂。爷爷让我去守夜。”
医生看了他几秒,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,最后只是点点头:“老人家的意识还没完全恢复,但一直在重复几个词。‘灯’、‘茶’、‘别喝’。你知道什么意思吗?”
陈平安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“我不确定。”他听见自已说,“爷爷以前没提过。”
离开医院时已经是上午十点。阳光刺眼,街道上车水马龙,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。陈平安站在路边,有那么一瞬间,他几乎要以为祠堂里的一切都只是噩梦。
可指尖残留的触感不会骗人——推那扇推不开的门时的绝望,茶杯摔碎时的脆响,还有那些影子跪拜时诡异的静止。
他拦了辆出租车,报出文玩店的地址。
“师傅,绕一下路。”车开到一半,陈平安忽然说,“去老城区的陈家祠堂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:“那地方啊?听说要拆迁了,没什么人了。”
车在巷口停下。陈平安付了钱,独自走进那条潮湿的巷子。白天的祠堂看起来平常许多,青砖黑瓦,木门紧闭,门环上挂着生锈的铁锁——和他昨晚来时一样。
他走近些,透过门缝往里看。
供桌还在原地,长明灯已经灭了,牌位静静立着。地上干干净净,没有茶杯碎片,没有水渍。
那杯茶也不见了。
陈平安在门口站了很久,最后转身离开。也许真的只是幻觉,也许是太累了产生的错觉。爷爷病重,自已压力大,中元节这种特殊日子,脑子自已吓自已也不是不可能。
他这样安慰自已,脚步也轻快了些。
文玩店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,店面不大,三十来平米,主要做些古董小件、玉器文玩的买卖。陈平安大学学的是历史,对这类东西有点眼力,加上爷爷早年也收过些旧物,店就这么开起来了。
钥匙**锁孔时,陈平安注意到店门的玻璃上有个模糊的手印。
不大,像是女人的手。
他皱了皱眉,推门进去。店里一股熟悉的尘土和木头混合的味道,博古架上陈列着各式物件:清代的鼻烟壶、**的银锁、仿古的玉坠,还有几件他收来的老家具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陈平安走到柜台后,习惯性地打开账本。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账本最新一页,夹着一张纸。
不是他常用的记账纸,而是一种泛黄的、质地粗糙的纸,边缘还有不规则的毛边。纸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字,墨迹浓黑,透着一股陈年的墨臭:
“七月十六,收阴钞三贯。”
字迹工整,甚至称得上漂亮,是那种老派账房先生才有的楷书。可陈平安店里从来不用这种纸,更不会记什么“阴钞”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,才伸手去拿那张纸。
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,一股寒意顺着手指窜上来,冰冷刺骨,像是摸到了三九天的铁器。陈平安猛地缩回手,纸页轻飘飘地落在柜台上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柜台角落里,真的有三沓纸钱。
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印着“冥通银行”的冥币,而是老式的黄草纸,裁剪成铜钱形状,用麻绳串着。纸钱的颜色很旧,像是存放了很多年,边缘都泛黑了。
陈平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他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环顾整个店铺。博古架上的物件都还在原位,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。目光扫过靠墙的那个多宝格时,他终于发现了——
最上层那对清末的翡翠玉镯,位置变了。
他记得很清楚,昨天打烊前,两只镯子是并排放在红绒布上的,镯心朝外。可现在,它们变成了交叉叠放,一只压着另一只,像是有人拿起来把玩过,又随意放了回去。
陈平安走过去,踮起脚拿起玉镯。
冰凉,但不是玉器该有的那种温凉,而是阴冷。更诡异的是,其中一只镯子的内壁上,沾着一抹淡淡的红色。
像是口脂。
他凑近闻了闻,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,混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、类似陈旧衣物受潮后的霉腐气。
“谁进来过……”陈平安喃喃自语。
店门的锁是完好的,窗户也都从里面反锁着。他检查了所有可能进入的地方,没有任何被撬的痕迹。
那么这张纸,这些纸钱,移动过的玉镯,还有门玻璃上的手印——是怎么来的?
中午时分,隔壁茶铺的老板娘过来串门。
“小陈啊,昨天中元节,你没在店里烧纸吧?”老板娘四十来岁,说话大嗓门,“我早上路过,好像闻到你店里有股香火味。”
陈平安心里一紧:“没有,我昨晚不在店里。”
“那就怪了。”老板娘探头往店里看了看,“哦对了,昨晚大概……十一点多?我看见你店门口站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没看清,就一个影子,站在那儿不动。我本来想喊一声,结果一眨眼就不见了。”老板娘压低声音,“穿个深色衣服,像是旗袍。我还以为是你家亲戚呢。”
旗袍。
陈平安想起了玉镯上那抹红色。
“是男是女?”
“女的吧,身形看着像。”老板娘摆摆手,“可能就是路过的。不过小陈啊,中元节晚上还是早点关门,这老街上,说不清的事多着呢。”
送走老板娘,陈平安回到柜台前。那张黄纸还在,三沓纸钱也还在。他找了个塑料袋,小心翼翼地把这些东西装起来,准备扔掉。
可手碰到纸钱时,他又犹豫了。
万一……万一这不是恶作剧呢?
万一祠堂里的事,不是幻觉呢?
整个下午,陈平安都心不在焉。来了两拨客人,他连价都报错了。好不容易熬到傍晚,天色渐暗,他早早关了店门,拉下卷帘。
店里没开主灯,只留了一盏柜台上的台灯。昏黄的光晕里,尘埃在空气中缓慢浮动。
陈平安坐在柜台后,眼睛盯着门口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穿旗袍的影子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街道上的喧嚣逐渐退去。偶尔有车灯扫过店铺的玻璃门,在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。
晚上九点半,陈平安开始打瞌睡。
意识模糊间,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——和祠堂里一样的,许多声音叠在一起的细语。只是这次更清晰些,像是就在耳边。
“……镯子……”
“……我的镯子……”
“……还给我……”
陈平安猛地惊醒。
台灯还亮着,店里一切如常。他松了口气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准备收拾东西回家。
就在他起身的瞬间,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墙上的影子。
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,保持着起身的姿势。可在那个影子的旁边,还有一个影子——更淡一些,轮廓纤细,挽着发髻,穿着似乎是一件旗袍。
那个影子一动不动,就那样“站”在他影子的侧后方。
陈平安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他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头。
身后什么都没有。
空荡荡的店铺,博古架,多宝格,椅子,桌子。除了他自已,没有第二个人。
可当他转回头看向墙壁时,那个旗袍影子还在。
不仅如此,他还看见,那个影子缓缓抬起了“手”,指向了多宝格的方向——指向那对玉镯。
陈平安的血液都快凝固了。
他强迫自已移动视线,看向多宝格。翡翠玉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绿的光泽,其中一只的内壁,那抹红色在此时看起来格外刺眼。
墙上的旗袍影子开始移动。
它像是一缕烟,从墙壁上“飘”下来,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淡灰色的轨迹,缓缓地、无声地滑向多宝格。影子经过的地方,空气中的温度明显下降。
陈平安眼睁睁看着影子停在了多宝格前。
然后他看见了更诡异的一幕:多宝格上,那对玉镯中的一只,自已动了一下。
不是被碰倒的那种动,而是缓缓地、顺时针地转动了半圈,镯心重新朝外,端正地摆在了红绒布正中。
做完这个动作后,墙上的旗袍影子开始变淡,像是墨迹溶于水,几秒钟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店里的温度回升了。
陈平安瘫坐在椅子上,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。他盯着那对玉镯看了很久,最后颤抖着手,从柜台下摸出爷爷留给他的那个布包。
里面除了钥匙和蜡烛,还有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。
那是爷爷年轻时的合影,**就是陈家祠堂。爷爷身边站着几个人,其中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,手腕上戴着一对翡翠镯子。
陈平安把照片凑到台灯下,仔细辨认。
虽然照片已经泛黄模糊,但他能看出来——女子手上那对镯子,和他店里这对,一模一样。
照片背面,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小字:
“**二十六年秋,与婉容姑娘摄于祠前。是年战乱,遂别,再无音讯。”
婉容。
陈平安抬头看向多宝格,看向那对在昏暗中幽幽发光的玉镯。
玻璃门上,不知何时又多了半个手印。
这次他能看清了——是一只纤细的、属于女人的左手,指尖染着淡淡的红。
而店铺深处,檀香混杂霉腐的气味,正在渐渐弥漫开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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