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生石上渡君心
正文内容

,云海被镀上层层金边。,手里捧着今日要呈报的命格簿简章,目光却有些飘忽。心口那阵隐痛自昨日归来便未停歇,像有根细针埋在深处,每逢心神动荡便轻轻一刺。“星君今日气色倒比昨日好些。”守门的天将与他相熟,笑着搭话。,唇角习惯性扬起三分笑:“劳将军挂心,不过是前几日下凡办事,沾染了些凡尘浊气,调息一番便无碍了。”,连他自已都快信了。,三十六重宫阙次第铺开。仙雾缭绕间,瑶台琼阁若隐若现,仙娥捧着琼浆玉露穿行如蝶,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——今日似是哪位仙家的**。。廊外银河倒悬,星子如砂,这本是他看了千万年的景致,今日却莫名觉得晃眼。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心口,那里又传来一阵细密的疼。“劫不在簿上,在心上。”
东华帝君昨日那句话,在他脑中反复回响。帝君向来惜字如金,能说出这般点拨,已是破例。可这“劫”究竟是何劫?这“心”又为何而痛?

他正思忖间,前方云廊转角处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。

那脚步声很特别,不似仙娥的轻盈,也不同天将的沉肃,每一步都踏得极稳,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,仿佛踩在时间的脉络上。

司命下意识抬眼看去。

仙雾在这一刻恰好被天风吹散一角。

来人着一身玄底银纹的广袖长袍,衣摆处用暗金线绣着繁复的古老图腾,仔细辨去,似是龙形却又非龙,威严中透着几分祥瑞之气。墨发未束冠,只以一根简朴的乌木簪松松挽起大半,余下几缕垂在肩侧。

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。

浅金色的瞳孔,像熔化的琥珀,又像凝固的日光。目光扫来时,无悲无喜,无波无澜,只余一片亘古的冰冷。那冷不是刻意为之的疏离,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历经万古沉淀后的沉寂。

司命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心脏在那一瞬间骤停,随即疯狂擂动,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,痛得他眼前发黑,几乎要站立不稳。他下意识扶住身侧的云廊玉柱,指节捏得泛白。

是他。

那个在他破碎记忆里蜷缩的幼兽,那个让他心口痛了整夜的谜团——

渡月。

可眼前的渡月,与他零星记忆中那个会蹭他手心、会蜷在他脚边的身影,没有半分重合之处。这是九重天新任的狻猊神君,掌祥瑞、镇邪祟,身份尊崇,神力深不可测。

渡月也看见了他。

那双金瞳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。真的只是一瞬,短得像风吹过水面漾起的一点涟漪,随即平复如镜。没有惊讶,没有停顿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,就像看见廊边一株仙草、一片流云。

然后他移开视线,脚步未停,径自从司命身侧走过。

玄色衣袍拂过白玉地面,悄无声息。空气中残留下一缕极淡的冷香,像是雪后松针的味道,清冽透骨。

司命还保持着扶柱的姿势,怔怔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云廊尽头。心口的剧痛渐渐缓成绵密的钝痛,却比方才更磨人。

他不记得我。

不,不是不记得。是根本……视如陌路。

那句话是怎么说的?形同陌路。司命此刻才真切体会到这四个字的分量。那眼神里的冷,不是伪装,不是赌气,是真正的空茫——他在渡月眼里,与这九重天万千仙僚并无不同。

“星君?”身后传来试探的唤声。

司命猛地回神,松开不知何时已深深掐进掌心的手指,转身时面上已恢复平静。来的是天帝座下传令的仙官,正疑惑地看着他:“星君可是身体不适?方才脸色有些苍白。”

“无妨。”司命笑了笑,顺手理了理袖口,“昨日未曾休息好。可是天帝陛下传召?”

“正是。诸位仙君已陆续至凌霄殿了。”

司命颔首,随仙官往前走去。每一步都踏得稳,心跳也渐渐平复,唯有袖中微颤的手指泄露了方才那一刻的天崩地裂。

凌霄殿内已聚了数十位仙君。司命的位置在殿中偏左,不算起眼,却也能将殿上情形尽收眼底。他垂眸整理手中简章,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殿门。

又过片刻,那道玄色身影踏入殿中。

满殿仙音似乎都静了一瞬。

不少仙君投去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。狻猊神君受封不过月余,平日深居简出,许多仙家今日也是头一回见得真容。上古神兽后裔,血脉尊贵,神力天成,这样的存在无论放在何处都是瞩目的焦点。

渡月对周遭视线恍若未觉,径自走到殿右前方预留的位置站定。那是仅次于几位帝君的位置,与他如今的身份相符。

司命收回余光,盯着手中简章上的墨字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心口那根针又开始作祟,细细密密地疼。他想起成玉昨日挤眉弄眼说的话:“那位新任的狻猊神君,听说模样是顶顶好的,就是性子冷了些,多少仙娥在瑶池边蹲守,都没见他笑过一回。”

连宋当时摇着扇子接话:“上古血脉嘛,总是有些傲气在的。不过司命,你若是想结交,我倒是可以替你牵个线,吃顿酒的事——”

“不必。”司命当时摇头打断,“机缘未到,强求反而不美。”

如今想来,那“机缘”二字说得实在可笑。他们之间哪里是机缘未到,分明是隔着深不见底的渊壑。而他对这渊壑从何而来,竟一无所知。

天帝驾临,众仙行礼。

例行奏报开始。司命收敛心神,上前呈报下界三月命格概要:“……南瞻部洲大梁国,国君昏聩,气数将尽,三载内当有兵祸更迭。北俱芦洲有妖族新主诞生,命格带煞,三百年内与仙界当有小衅,然不至成大患……”

他声音平稳,条理清晰,将万千凡尘命运浓缩成简练的判词。这是他最熟悉的事,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。命格笔在他手中,写的是他人的悲欢离合,至于自已的——他从前从未想过,也需要被书写。

奏报完毕,天帝颔首嘉许两句。司命退回列中,目光不经意掠过右侧。

渡月正微垂着眼,侧脸线条在殿内明珠光华下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冷硬。他似乎在听,又似乎神游天外,那种疏离感将他与整个凌霄殿隔离开来,自成一方世界。

“渡月神君。”天帝忽然点名。

渡月抬眼,金瞳看向殿上:“臣在。”

“南荒近日有异动,似有古魔气泄露。你乃狻猊后裔,祥瑞天成,于镇魔一道有先天之能。此事便交由你探查,必要时可调巡天卫协助。”

“臣领旨。”

声音低沉平稳,无喜无怒,就像接下今日天气晴好这般寻常的事。

司命心口又是一刺。

南荒。又是南荒。

他那些破碎记忆里唯一的线索,就是南荒。幼兽、伤痕、蜷缩的身影……如今渡月要去南荒,而他甚至不知道,自已该不该跟去,又该以什么理由跟去。

散朝时,众仙三三两两结伴而出。司命故意放缓脚步,整理袖摆,余光却锁着那道玄色身影。

渡月走得很快,几乎在殿门开启的瞬间便踏出凌霄殿,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。几个想上前搭话的仙君见状,也只得讪讪止步。

“这位神君,性子是真冷。”司命身侧传来低声议论。

“听说连瑶池**都推了三次,西王母面上都有些挂不住。”

“上古血脉嘛,总是有些脾性的。不过天帝陛下似乎颇为倚重……”

议论声渐远。司命独自站在云廊边,望着渡月消失的方向,许久未动。

仙雾聚了又散,星河缓缓流转。九重天的时光总是这样,看似永恒,实则每一刻都在无声流逝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——具体多少年,记不清了——他好像也曾这样站在什么地方,等着谁回来。

等到了吗?

记不清了。

心口的疼又清晰起来。他按着那处,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司命殿方向走去。云履踏过白玉砖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就像他此刻心里那些翻涌却无处着落的情绪。

经过瑶池时,他看见成玉正蹲在池边,对着一株新移栽的仙莲嘀嘀咕咕。连宋摇着扇子在一旁笑。凤九从远处跑来,手里捧着什么点心,发间凤羽簪随着动作轻颤。

这些鲜活的热闹,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水幕,看得见,摸不着。

“司命!”成玉眼尖,挥手唤他,“过来瞧瞧我这株‘霓裳舞’!今日竟结了第三个花苞!”

司命走过去,面上习惯性浮起笑:“元君好手艺。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成玉得意,忽然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方才凌霄殿朝会,可见到那位狻猊神君了?”

“……见到了。”

“如何?”成玉眼睛发亮,“是不是如传闻一般,冷得能冻死人?”

司命顿了顿,笑道:“神君威仪天成,自是与众不同。”

连宋在一旁摇扇轻笑:“司命这话说得,滴水不漏。”他目光在司命脸上转了转,忽然道,“你脸色倒比昨日更差些。怎么,昨夜又没休息好?”

“些许旧疾,无碍。”司命避重就轻。

凤九捧着点心过来,闻言关切道:“司命叔叔若是不适,我那儿有折颜上神新给的仙露,凝神静气最是好用。”

“多谢殿下,不必劳烦。”司命温声谢过,又闲谈几句,便借故告辞。

走出瑶池范围,周遭安静下来。他独自穿过一片琼花林,花瓣纷纷扬扬落下,有几片沾在他肩头发梢。他未曾拂去。

回到司命殿,推开殿门,熟悉的墨香与卷轴气息扑面而来。无数命格簿整齐列于紫檀架上,等待批阅。这是他千万年来的世界,安稳,有序,一切命运皆有轨迹可循。

直到昨日之前。

他走到案前坐下,展开空白命格簿,提笔蘸墨。笔尖悬在纸面良久,却落不下一个字。

该写什么?

写九重天新任狻猊神君,今日凌霄殿上一瞥,冰冷彻骨?

写司命星君心口莫名刺痛,缘由成谜?

写那些破碎记忆里,或许存在过的相依相伴?

墨滴从笔尖坠落,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。司命看着那团黑斑,忽然想起东华帝君的话。

劫在心上。

他放下笔,闭上眼,手指轻轻按着心口。那里还在疼,细细密密,绵绵不绝,像在提醒他——有些事,忘了,不等于不存在。

有些劫,躲不过,只能渡。

殿外传来仙鹤清唳,穿过云层,遥遥散去。

司命睁开眼,眸中闪过一丝决意。他重新提笔,在污迹旁写下两个字,字迹端正,力透纸背:

“渡月。”

无论前因如何,无论那人是否记得。

这场劫,他渡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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