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定远将军燕北尘常说,
他最厌恶女子娇柔无用。
所以他娶的燕夫人,是最凶悍能干的女子。
他在前方厮杀,燕夫人镇守后方。守城七夜,纹丝不乱。
敌军绑他家眷,在城墙上威胁喊话,燕夫人却趁其不备、夺了长枪,一枪挑了敌军首级。
她追随他二十年,出生入死,从不拖累。
直到那日,
燕夫人为他夜袭敌营,断了腿、面不改色爬着回城,
却看到燕北尘,正在给一个哭哭啼啼的采莲女擦着眼泪。
那女子柔若无骨、彷徨无助,是燕北尘素来最讨厌的、惯会拖累旁人的模样,
燕北尘却满眼疼惜,
手足无措。
见到燕夫人,燕北尘眼中闪过一瞬慌乱,赶忙过来接她:
“夫人!你怎么样了?”
“多亏你带一小队人马深入敌营,才能让此战大捷!”
“我该早些去接应你的......”
他满眼都是她,似乎全然忘了片刻之前,他还抱着满怀软玉温香。
那采莲女却追了上来,跪在他们面前,
柔声道:
“将军救了我的命,救了满城人的命,奴家倾慕已久,还请您准许我追随将军左右!”
她是江南人,肤若凝脂,声音甜糯,北地少见这样的好颜色。
燕夫人将脸撇过去,
对这样的人和事,早习以为常。
她与燕北尘行军这么多年,战功无数,许多美貌女子倾慕追随,
可燕北尘心中从来只有她。
他对这些要追随的女子,都是一脸莫名其妙:“跟着我干什么?肩不能扛手不能提,只会吃饭添乱,我还得派人手护着你不成?”
他嫌这些女子没用、影响打仗。
燕夫人以为,这次燕北尘也会一如既往拒绝,
却听他顿了顿,突然道:
“夫人,她一个弱女子不安全,让她跟着我们吧。”
燕夫人难以置信,震惊地看着他。
却突然意识到,如今最后一仗已经打完了。
边疆战事平息,他们即将班师回朝,他不用在尸山血海里挣命了。
——便觉得,身侧带个百无一用、但美貌年轻的女子,也无不可了吗?
燕夫人不语,由亲兵搀扶进了营帐,处理着腿上伤口,并不说话。
深可见骨,难怪她是爬回来的。
燕北尘跟了进来,沉声道:
“夫人可是生我的气?我不过看她可怜,多安抚了几句......”
“她也可怜,本是江南无忧无虑的采莲女,却被贼人掳来了这寸草不生的边境,前路彷徨无处可去......”
“骨头断了,”燕夫人淡淡道,“帮我请个大夫来吧。”
燕北尘这才如梦初醒,发觉燕夫人的骨头已经断裂变形,伤口都溃烂了,
他刚刚惦记着那采莲女,竟没注意。
此刻愧疚不已,赶忙跑出营帐,请了大夫来。
没有注意到,燕夫人背对着他,闭了闭眼,眼泪从风霜磨砺过的脸上滑了下来。
这么多年,他最厌恶女子娇柔无用,当着他的面,她哭都不敢哭。
而今日,她一路从战火满目疮痍中爬着回来,
盼着他能早些、再早些来接应她,
好让腿上的断骨不要再恶化。
他却在忙着,擦另一个美貌女子的眼泪、怜惜她身世孤苦无依。
可笑的是,刚刚他开口那一刻......她竟还真的盼着他能说出什么令她信服的理由。
燕夫人由着那两滴泪落下,擦了擦脸,
再睁眼时,从来坚毅的脸上,已没了哀痛。
燕北尘走后,她取下怀中从不离身的玉环,交给自己信任的亲兵:
“快马加鞭,帮我向京中递个消息。”
亲兵应是,直到听完那条消息,大惊失色,几乎跪下:
“夫人,何至于此?”
“难道......就因为将军给另一个女子擦了眼泪?您就要与他闹到这般地步吗?”
“夫人,冷静些,您与将军一同出生入死二十年,孩子都十七了,您在他心里的地位,岂是随便一个小小采莲女就能动摇的?”
“更何况,您爱他如命......”
是啊,所有人都知道,她爱他如命。
从懵懂无知的小姑娘,走到如今这一步,学骑射兵法、习武厮杀,吃尽了苦头,让自己变得有用、坚强、刀剑穿胸而面不改色,就为了留在他身边。
甚至曾孤身一人,生生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。
如今眼看日子要好了,
她却要与那个即将拜相封侯、战功赫赫的丈夫一刀两断,另立门户。
她舍得下吗?
亲兵痛惜不已,无论如何不能明白,却见燕夫人淡淡道:
“我的伤口烂了。”
“大夫剜去腐肉时,你可曾听他说,这块肉已随着我长了几十年?”
亲兵怔住,久久不语。
出门送出密信时,
看到正听采莲女倾诉的燕将军,由着她柔声说一堆无用絮语,却眉目含笑、耐心温和。
在夫人面前,他从未有过这样的耐性。
可他大抵还不知道,为了这个女子,他要把那个共历生死的女人弄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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