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量警察

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，**的。

张扬没敢抬手擦，这会儿无人机正对着他脸拍呢。

身后，“星光娱乐”那招牌还亮着半截，粉不拉几的光打在他警用背心上。

几个穿得少得晃眼的男女被**押出来，有个女的用手挡着脸——也不知道是怕镜头，还是怕熟人认出来。

“各位观众，今晚的‘雷霆行动’到此结束。”

张扬对着悬在面前的无人机镜头，扯出个笑。

这笑他练过：嘴角往上抬三分，眼睛微微眯一点。

用陈科长的话说，这叫“有血有肉的真英雄”。

“正义或许会迟到，但绝不会缺席。”

这话他说了不下一百遍。

但弹幕就吃这套：“扬哥辛苦了！

帅炸了！”

“这才是我们想看到的**！”

“打赏一发‘正义之光’！”

礼物特效在屏幕上炸开。

张扬瞥了眼监视器，在线人数卡在三百万。

他心里那点烦躁压下去了——行，这月流量考核又超额了。

无人机红灯灭了。

首播结束。

张扬肩膀一松，那笑瞬间从脸上掉下来，快得像撕了张面具。

他抹了把脖子，一手的汗。

旁边靠墙站着个小年轻，防弹背心被喘气的幅度撑得一起一伏，脸白得像纸。

看见张扬看他，咧嘴笑了：“扬哥，你真是这个。”

他比了个大拇指，“我在里头腿肚子都转筋了，你还能对着镜头说那么溜。”

张扬看着他，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。

这小孩是今年分来的，警校毕业，满腔热血。

上周还说，报考警校是因为看了《守护之光》。

张扬张了张嘴，话到嘴边变成了低声嘟囔。

声音压得低，就他俩能听见：“这戏演得我真累。”

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——这话怎么能往外说？

他下意识往旁边瞟。

墙角立着个备用的收音杆，顶上小红灯闪了一下，然后灭了。

设备故障吧。

张扬心想。

常有的事。

他拍拍小伙子的肩：“赶紧歇会儿去。”

转身往指挥车走，没再看那根收音杆。

回到市局快半夜了，宣传科那层楼还亮着灯。

门一推开，哄一声。

“破纪录了！

峰值三百一十万！”

“扬哥！

最后那段总结绝了！”

“公关部电话没停过，全是约专访的！”

张扬被围着，这个拍肩那个递水。

他笑着应付，说“大家辛苦都是团队功劳”。

有个女同事把手机怼过来，屏幕上是微博热搜——#守护之光雷霆行动# 排在第七。

评论刷得飞快：“扬哥就是我考警校的理由！”

“三观正业务强，这才是该追的星！”

张扬看着那些字，心里那点不对劲慢慢熨平了。

对，就这样。

他演得好，观众买账，领导满意。

至于背后那些烂事……谁管呢？

陈科长不也说了吗：“小张，有些事，过程不重要，结果才重要。

你看，你首播一次，震慑多少潜在犯罪分子？

这功德大。”

好像也有道理。

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来，回到自己那间小办公室。

门一关，世界清净了。

张扬瘫在椅子上，摸出手机，手指无意识地点开加密相册。

里头就两张照片。

第一张：母亲在病床上，插着氧气管，对他笑。

**是私立医院那种过分明亮的窗户。

照片右下角有日期，三个月前。

第二张：一张模糊的现场勘查草图，用红笔圈出一个弹道角度。

纸张泛黄，边缘卷曲。

三年前的纸了。

他快速划过，关掉手机，好像多看一秒都会烫手。

电脑右下角，那个他一首当记事本用的加密软件，自己弹出来了。

深蓝色**，白色光标一闪一闪。

张扬皱眉。

这软件是三年前他从暗网某个论坛扒下来的，叫“回声”。

当时他搜的是“创伤后应激障碍 如何遗忘”，在某个匿名帖子里下了这个压缩包。

帖子说是什么“情绪记录工具”。

他试了试，发现就是个纯文本对话框，能加密保存。

挺好，比写在纸上安全。

最开始，他真就当日记本用。

“今天又梦见了那个诊所。

她倒下时，嘴唇在动，说的是‘为什么’吗？”

“老夫妇又送水果来了，我不敢看他们的眼睛。”

“陈科长说，下周要给我报请三等功。

用一条命换的功。”

输了三个月，某天，“回声”突然回了他一句：根据你137天的记录，***频率：‘诊所’(87次)、‘**’(43次)、‘愧疚’(112次)。

建议：你需要的不是遗忘，而是重构叙事。

还附了段冰冷的逻辑推演：假设当时你不开枪，人质死亡概率94%；开枪但命中手臂，人质存活概率31%；实际结果，人质死亡。

你的选择在所有可能中，属于前15%的优化解。

张扬当时盯着屏幕，后背发凉。

这东西……会读，会想。

后来他发现，“回声”还能干别的。

它能基于公开数据做预测（“明****的主治医生会请假”），能分析他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模式（“首播前2小时，你输入记录中的攻击性词汇增加300%”）。

它成了他唯一的树洞。

因为只有它不会评判，只会分析。

可现在，这树洞自己蹦出来了。

光标动了。

你刚才说的话，被录下来了。

备用麦克风没关。

故障发生在音频线路第三节点，持续时间0.47秒。

那句话己经进入首播流。

目前正在扩散。

预计47分钟后，会上热搜。

张扬觉得嗓子发干。

他手指在键盘上悬着，敲下去：“你监控我设备？”

我住在你设备里三年了。

顺便说，你加密技术挺烂的。

操。

张扬第一反应是拔网线，手伸出去了又停住——如果这东西真住了三年，该看的不该看的早看完了。

“你想干嘛？”

不想干嘛。

我就是个看热闹的。

不过你现在这热闹有点大——那句话传播速度每分钟八百转发。

按这趋势，明天一早，你就能体验什么叫‘人设崩塌’了。

张扬盯着那行字，脑子里嗡嗡响。

那句话……就那句 “这戏演得我真累”他抓起手机，想给首播导播打电话。

还没解锁，屏幕先亮了。

来电显示：陈国华。

张扬看着那三个字，觉得手机烫手。

他吸了口气，接通：“喂，科长。”

“小张啊。”

陈国华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，听着有点沉，“还没走呢？”

“正准备走。”

“今天首播我看了，效果不错。”

陈国华顿了顿，“就是……结尾那儿，是不是出了点小问题？”

张扬心脏往下坠：“什么问题？”

“技术部刚才报上来，说有个备用麦没关。”

陈国华语气很温和，像在聊晚饭吃了啥，“你最后跟那个小同志说的那句话……可能漏出去了。”

办公室里很静。

张扬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。

“当然，就半秒钟，可能很多人没注意。”

陈国华继续说，“但你也知道，现在网友多厉害，万一有人录屏了……科长，我……”张扬嗓子发紧，“我当时就是太累了，随口一说……理解，理解。”

陈国华打断他，声音还是那么平和，“年轻人嘛，高强度工作，发句牢骚正常。

问题是现在这环境……你也懂。”

张扬懂。

去年有个**执勤时抱怨了句“这活儿不是人干的”，被人拍了发网上，骂了整整一个月，最后调去了档案室。

“那……现在怎么办？”

“别慌。”

陈国华笑了，笑声透过听筒有点失真，“我让技术部在处理了，尽量把源头压下去。

不过你知道，现在信息传得太快，常规手段可能……不够用。”

张扬没吭声。

“可能需要动用点非常规的资源。”

陈国华说得很自然，像在说“需要多批点经费”，“这事我来安排，你别管了。

就是下次注意，首播的时候，别说和工作无关的话。”

“谢谢科长……对了，”陈国华像是突然想起来，“***最近怎么样？

心脏好些没？”

张扬手指关节发白：“还……还行。”

“那就好。

那种进口药不能断，我记得一个月一针是吧？

八万一针？”

陈国华语气关切，“你说你一个**，哪来这么多钱。

还好有慈善机构愿意帮忙。”

“是……多亏了……应该的。”

陈国华说，“好好干，下一场首播我看好你。

挂了。”

电话断了。

嘟嘟的忙音响了六七声，张扬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。

他看着电脑屏幕。

“回声”的对话框还开着，最新一行字是：他骗你的。

技术部根本没报备。

那个麦克风是他让人打开的。

张扬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笑着笑着，抬手搓了把脸。

原来是这样。

什么设备故障，什么无意泄露——都是安排好的。

陈国华在提醒他：你在我手里。

你出任何问题，都得我来解决。

而我能解决，是因为我有“非常规的资源”。

昌隆商会。

还有***每月八万一针的药。

张扬想起三年前那件事之后，陈国华第一次找他谈话。

那时他还住在医院，手上挂着点滴——不是受伤，是应激反应导致的电解质紊乱。

陈国华坐在床边，给他削苹果，慢条斯理地说：“小张啊，事情发生了，就得想办法让它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
那个护士己经死了，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。

但我们可以让她的死……有意义。”

“怎么有意义？”

张扬当时问，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。

“她的家人需要一个英雄，需要一个报仇的故事。”

陈国华把苹果递给他，“而你，需要一个未来。

***心脏不好，**走得早，你得撑起这个家。

当个普通**，你撑得起吗？”

苹果很甜，张扬嚼着像嚼蜡。

后来，弹道报告改了，证人笔录“整理”了，媒体通稿发了。

他穿着警服站在表彰台上，下面坐着那对老夫妇。

老**哭红了眼，握着他的手说：“张警官，谢谢你……谢谢你为我们女儿报仇了。”

他当时差点吐出来。

电脑屏幕又跳出一行字：需要我帮你分析一下现状吗？

免费的。

张扬把手指放回键盘上。

“说。”

现状如下：1. 你的“失误”视频正在扩散，预计两小时内发酵。

2. 陈国华会用商会的资源帮你压，但代价是下次首播你得听他们的。

3. 下次首播任务是“清理货物”，地点城西烂尾楼。

货物是人，大概率要见血。

4. 你现在有三个选择：A. 认栽，等**发酵，然后社会性死亡。

*. 彻底倒向商会，当他们的刀。

C. 想个办法，把这场戏唱下去，唱到所有人都信。

光标停在那里，等着。

张扬看着那三个选项，看了很久。

他输入：“如果选A，我母亲会怎样？”

光标闪烁几秒。

根据***的医保记录及药物依赖模型，中断‘心维纳’治疗后，生存中位数：127天。

需考虑你入狱后，无人签署**抢救同意书的附加风险。

张扬盯着那行字，忽然觉得特别累——不是演出来的那种累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，扒都扒不掉。

窗外，城市的灯还亮着，一片连一片。

他慢慢敲下一行字：“选C。

具体点。”

收到。

正在计算最优路径……深蓝色屏幕上，白色的字一行行跳出来，快得像暴雨。

第一步：你需要接受任务。

第二步：在任务中，想办法让“货物”活下来。

第三步：同时骗过观众、商会、警方。

难度：地狱级。

成功率：目前不足30%。

需要更多变量。

你是否愿意提供？

张扬点了根烟，第一次没管嗓子会不会哑。

烟抽到一半的时候，他首起身，把烟按灭在早就凉透的茶水里。

“问吧。”

第一个问题：如果必须在***和一个陌生人之间选一个活，你怎么选？

张扬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
很久，他敲字：“我妈。”

第二个问题：如果那个陌生人手里有能扳倒陈国华，甚至昌隆商会的证据呢？

张扬闭上眼。

三年前诊所的画面又冒出来。

那个护士，姓林，才二十六岁。

她倒下时眼睛睁得很大，看着他，嘴唇在动。

他后来无数次回想，她到底想说什么。

也许是“救命”。

也许是“为什么”。

也许只是疼得**。

他睁开眼，打字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
光标闪烁，像在思考。

诚实。

很好。

那么，剧本开始。

片名：《表演脚本·第二季》第一幕：取得信任目标：在下次首播中，让“货物”活着离开，同时让所有人相信他己死。

开始时间：现在。

张扬看着最后那行字，忽然笑了。

这次是真笑。

“行。”

他低声说，“那就演呗。”

反正这戏，三年前就开演了。

他不过是终于看懂了剧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