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片段
,兰芷阁内早早掌了灯。烛火在鎏金灯台上摇曳,将室内奢华的陈设勾勒出明明暗暗的轮廓,也将孟窈倚在窗边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孤清。。殿内只余她一人,寂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,以及自已平稳却比往常稍显急促的心跳。,从窗外沉沉的夜色收回,落在了那面嵌着西洋水银镜的紫檀雕花妆*上。这妆*是原主孟窈的旧物,做工极为精巧,是崔太后在她及笄时所赐,据说曾是崔扶摇的嫁妆之一。此前匆匆一瞥,只觉华贵,如今细看,却品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。,她的寝宫里,明处暗处的机关暗格不知凡几。眼前这妆*的形制、花纹的衔接处,或许另有隐情,她起身,缓步走近。,掠过那些繁复的缠枝莲与蝴蝶纹样。在靠近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、装饰用的莲蓬浮雕时,她察觉到,这不是木料本身的纹理,而是……多次摩擦开启留下的痕迹。,佯装对镜理妆,实则借着镜面反射观察门外——桃枝尚未回来,廊下也无旁人走动。时机正好。、旋转那莲蓬浮雕。起初并无反应,就在她以为判断失误时,指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“咔哒”轻响。妆*侧面,一块看似完整的面板,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半寸,露出一个仅有巴掌大小、内壁衬着墨绿色绒布的暗格。。暗格内并无金银珠翠,只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封未曾署名的信笺,以素色丝带束着,旁边还有一枚小巧的、似乎以某种黑色金属打造的莲花状印信,触手冰凉。
她迅速取出信笺,合拢暗格,将东西拢入袖中,走回内室榻边。烛光下,她解开丝带,展开最上面的一封。
信纸是寻常的薛涛笺,字迹却与白日那锦囊中的素笺如出一辙,清秀工整,力透纸背。内容却绝非闺阁女儿应有的手笔——
“林氏(后族),姻亲脉络:林相宜(后)父,吏部尚书林修远;母,出身河东柳氏(已故)。林修远弟,林修文,任江州知府,妻陈氏,陈侍郎侄女。林氏与陈氏、柳氏利益勾连甚深,于盐、漕二事插手颇多。注:林后性端谨,似无争宠之心,然其父野心不小,与贤妃父(兵部侍郎)有隙。”
“贤妃周氏,父周崇山(兵部侍郎),原北境守将,与已故孟将军(父)有旧,然孟将军逝后态度暧昧。周家与将门旧部仍有联系。贤妃跋扈,为周家探听宫闱之前哨。淑妃吴氏,父吴永年(工部侍郎),江南织造起家,家资巨富,与皇后母族柳氏有生意往来,似有依附林氏之意,其女(淑妃)善隐忍,工心计。”
“朝堂**简析:帝党(新进寒门、部分年轻将领),以帝师张阁老为首,根基尚浅。后党(林、柳、陈及部分文官),盘踞吏部、户部,树大根深。将门旧部(以周家为代表),态度摇摆,部分与太后有旧谊。保皇党(部分老臣,忠于皇室,不涉党争)……”
“太后秘事追查:疑与当年‘春狩案’(先帝驾崩前一年)有关。涉事宫人多数已‘病故’或‘暴毙’。唯一线索:浣衣局旧人刘嬷嬷,已于三年前放出宫,居京西榆树胡同,恐不久于人世。待查。”
一封,两封,三封……孟窈一封封看下去,越看,心头越是震动,也越是冰凉。
这些信笺,时间跨度约有两年,记录之详尽,剖析之深刻,绝非一日之功。上至帝后妃嫔的家族**、利益纠葛、性格弱点,下至朝堂各**的力量对比、明争暗斗,甚至……涉及太后崔茯苓可能不为人知的隐秘往事,以及一桩名为“春狩案”的旧事疑云。
其中一封信,还详细罗列了京城几个主要世家——除了后族林氏、贤妃周氏、淑妃吴氏母族,还有诸如掌管刑部的郑家、清流代表的韩家等等——彼此间盘根错节的姻亲、门生、利益网络,并标注了其中哪些人“可用”、“需防”、“可拉拢”。
更有一封,似乎是近期所写,提到了皇帝季明远:“帝心难测,表面温和,手段渐趋酷烈,尤恶世家掣肘。对兰芷阁关注日增,非吉兆。太后似有察觉,约束更严。需早做打算。”
最后这四个字——“需早做打算”,笔锋陡然变得锐利,仿佛能穿透纸背,透露出书写者当时沉重而急迫的心情。
这哪里是一个体弱多病、深居简出的郡主该知道、该操心的事情?这分明是一个深谙权术、苦心经营的情报头目,在暗中编织一张覆盖前朝后宫的大网!
原主孟窈,她究竟是谁?或者说,她想做什么?
一个父母双亡、依靠太后庇护的孤女,为何要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,去探查这些动辄招致杀身之祸的隐秘?是为了自保?还是……别有图谋?那“春狩案”又是什么?与先帝之死,与太后,甚至与孟窈父母的亡故,是否有关联?
无数疑问在孟窈脑中翻腾。她将信笺按顺序整理好,目光落在那枚冰冷的黑色莲花印信上。印信底部刻着极细微的纹路,对着烛光细看,似乎是某种变形的符文,又像是一个独特的标记。
她想起日间那锦囊素笺上的冷梅香。这些密信上,也残留着极其相似的、几乎淡不可闻的香气。这是一种特制的墨水,还是传递情报时约定的暗号?
孟窈靠在引枕上,闭了闭眼。原主留下的这张网,比她想象的要深,也要危险得多。但同样的,这也是一笔惊人的产业——如果她能接手,如果能利用好这些暗线和信息,那么她在这陌生的南枫宫廷,甚至在整个南枫朝堂,将不再是无根的浮萍。
只是,要调用这些暗线,谈何容易?她并非真正的孟窈,不熟悉原主的行事风格、接头方式、信任何人。贸然行动,极易暴露,死无葬身之地。
她需要试探,需要找到最稳妥的切入点。
脑中迅速过滤着信中提到的人与事。那个住在京西榆树胡同、可能知道太后隐秘的刘嬷嬷?风险太大,且太后必然严密监控一切与旧事相关之人。
那么,从那些被标注为“可用”或“可拉拢”的、相对边缘的宫人或低阶官员入手?或者,利用信中提到的、某些世家或官员之间的矛盾,制造一些小小的、不易察觉的混乱,观察各方的反应,同时看看,是否有原主的暗线会因此主动联络或露出痕迹?
夜深了。
烛火燃至半截,烛泪堆积如小山。兰芷阁外,巡夜太监拖长了音调的“小心火烛——”隐约传来,更衬得殿内寂静空旷。
孟窈将密信与印信重新收好,藏于枕下。她吹熄了大部分灯烛,只留床角一盏小小的羊角灯,散发着朦胧昏黄的光晕。
躺在这具陌生而柔软的床榻上,身下是光滑微凉的绫缎,鼻尖萦绕着兰芷阁特有的、混合了药香与熏香的沉闷气息。这与青梧皇宫里,她惯用的龙涎香、以及宫宇间那种开阔疏朗的感觉,截然不同。
思绪,在这寂静的深夜里,不受控制地飘远。
青梧的宫墙,似乎更高,更巍峨,映着北地特有的、清冽的天空。她的紫宸殿后,有一片小小的梅林,冬日落雪时,红梅映雪,萧景之曾在那里,为她折下最早绽放的一枝……
萧景之。
那个总是沉默立于她身侧半步之后的男子,黑袍玉带,身姿如松。他的眉眼极为英俊,却因常年不苟言笑而显得过分冷峻,唯有看向她时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才会漾开极淡的、几乎难以捕捉的柔光,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悄然涌动的暖流。
他聪慧近乎妖,腹黑擅谋算,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在他手下讨不到半分便宜。可他对她,从来都是绝对的忠诚,他的占有欲其实很强。朝中有年轻臣子多看她两眼,或是番邦进献的美男子,总会因为各种“巧合”被调离京城或差遣出去。她并非不知,只是从前一心扑在朝政上,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,甚至暗自好笑。如今想来,那冰冷表象下,是怎样滚烫而克制的情感?
坠崖前最后看到的天空,是灰暗扭曲的。妹妹带着哭腔的声音,和沈寂那双温柔却决绝的手……她没来得及看清萧景之当时在哪里。若他在,绝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她分毫。
他此刻在做什么?是否在疯狂地寻找她?还是……面对朝堂上因她失踪而掀起的惊涛骇浪?
心口那处细密的痛,逐渐蔓延开来,化成一片冰冷的涩意,浸透了四肢百骸。她攥紧了身下的锦被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她不能沉湎于此。萧无恙、沈寂还逍遥着,青梧的江山还不知落入何等境地,她岂能困于儿女情长?
南枫,便是她涅槃重生的第一块踏脚石。原主孟窈留下的这张暗网,她要接手,要织得更大,更密。
窗外,更深露重,星子隐匿。宫墙的阴影,吞噬着一切声响。
相关书籍
友情链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