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渊,这里是地狱
精彩片段

,天还黑得像锅底。,吴烈眼睛还没睁开,手已经摸向怀里——摸到那块破玉还在,才松了口气。吴雪还在睡,但呼吸比昨晚平稳些,额头摸着也没那么烫手了。吴寒把最后一点药粉兑进瓦罐里剩的温水,扶她起来喂下去。她迷迷糊糊咽了,眼睛睁开一条缝,声音细得像蚊子:“哥……再睡会儿。”吴寒说,用所有能找到的破布把她裹成个茧,只露出口鼻。然后蹲下,让她趴到自已背上。吴雪轻得让他心头发慌,背起来时,他感觉背上硌人的不是骨头,而是一把随时会散的干柴。,用脚把灰烬和泥巴搅在一起,不留一点火星。这是父亲教过的——在山野破庙**,走时必须清灶,防走水,也防别人顺着痕迹找。做完这些,他抬头看吴寒:“哥,真能成?试试。”吴寒说,背起吴雪往庙外走。,但风还在刮,像刀子一样往人骨头缝里钻。地上积雪没过脚踝,吴寒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怕滑倒。吴烈跟在后面,右脚草鞋,左脚用破布缠着,踩在雪里“噗嗤噗嗤”响。他们没走大路,沿着河岸往码头方向摸。河面结了层薄冰,冰下黑水缓慢流动,偶尔撞在冰层上,发出空洞的“咚”声。,天边开始泛青灰色。。停泊的货船黑影幢幢,桅杆像一片枯树林,每根桅杆上都挂着长短不一的冰凌,风一吹就“叮当”作响。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——鱼腥味、河水特有的腥锈味、烧劣质煤的呛烟味,还有某种腐烂的甜味,像是堆在角落里烂掉的水果。
吴寒在码头外围停下,把吴雪放到一个背风的货箱后面。货箱是空的,侧面裂了条缝,他把她塞进去,又拖了两个破麻袋盖住缝隙。“别出声,”他对着缝隙说,“我们干完活就回来。”

货箱里传来吴雪虚弱的“嗯”。

吴寒站起身,活动了下冻僵的手指。吴烈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哥,哪**?”

“福兴号。”吴寒眼睛扫过泊位,“独眼老汉的船,船头有块补丁,补成鱼形。”

他们沿着码头边缘往里走。苦力们开始聚集,三三两两蹲在避风处,缩着脖子,手拢在袖子里。大多数人都沉默,只有少数几个在低声交谈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吴寒看到一张张麻木的脸,被冻得发紫,眼珠子转得很慢,像生了锈。

“看那边。”吴烈用胳膊肘碰他。

码头中间空地上,几个人围着一个炭火盆。火盆边坐着个穿臃肿棉袄的汉子,脸上有道疤,从左眼角斜到嘴角,让他的脸看起来像裂开的陶器。他正用铁钳拨弄炭火,旁边站着几个精壮汉子,其中一个瘦得像竹竿,正哈着气搓手。

“疤脸刘。”吴寒低声说。他打听过,这人是渔叉帮在码头的外围小头目,专管零散苦力派活,抽水钱。

“他看见我们了。”吴烈说。

疤脸刘确实抬起头,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。眼神像秤砣,沉甸甸地压过来。他咧嘴笑了,露出黄黑交错的牙,朝旁边瘦子说了句什么。瘦子也看过来,目光在吴寒背来的方向停了下——那个货箱。

吴寒心里一紧,但脚步没停,继续往泊位深处走。福兴号应该在最里面,靠近旧渡口的位置。

“喂!”身后传来喊声。

是那个瘦子。他晃着肩膀走过来,挡在路中间。吴寒停下,吴烈往前跨了半步,被吴寒用胳膊拦回去。

“生面孔啊。”瘦子上下打量他们,最后盯着吴寒的脸,“带孩子来上工?这**不是托儿所。”

“找活。”吴寒说。

“找活?”瘦子笑了,回头朝火盆那边喊,“刘爷!这俩小子找活!”

疤脸刘慢悠悠站起来,手里还拎着铁钳。他走过来时,苦力们都低下头,没人往这边看。他在吴寒面前站定,棉袄敞开,露出里面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短褂。他比吴寒高半个头,肩膀很宽,像堵墙。

“拖家带口要饭?”疤脸刘声音粗哑,“滚远点,别碍事。”

吴寒低着头,声音放平:“刘爷,我力气够,只要半天工钱,能搬货。”

“力气够?”疤脸刘用铁钳戳了戳吴寒胸口,“细胳膊细腿的,别被货包压死。死了我还得找人埋。”

旁边几个汉子哄笑。

吴寒没动,又说一遍:“求刘爷给个活路。”

疤脸刘眯起眼,那道疤跟着皱起来,像条蜈蚣在爬。他侧头看货箱方向:“那里头藏了什么?偷来的货?”

“我妹妹。”吴寒说,“病了,没地方放。”

“妹妹?”瘦子来劲了,绕过吴寒往货箱走,“我看看长啥样——”

吴寒侧身挡住他。

瘦子停下,脸上笑容没了:“怎么着?碰不得?”

“她发烧。”吴寒说。

“发烧好啊!”瘦子朝疤脸刘挤眼,“刘爷,城西王婆子前阵子不是说,要收几个小丫头片子吗?发烧的便宜点卖,还能换几副药钱呢!”说着伸手要拨开吴寒

吴寒没退。瘦子的手快碰到他肩膀时,他突然抬眼。

那眼神让瘦子动作顿了一下。

不是凶狠,不是愤怒,是一种极冷的东西,像深冬河底没结冰的水,看着平静,碰一下才知道能冻掉骨头。瘦子手停在半空,喉结动了动,骂了句脏话,手收了回去,但嘴上不饶人:“操,瞪什么瞪?信不信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?”

疤脸刘盯着吴寒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:“行啊,有点意思。”他把铁钳往地上一杵,“想干活?可以。码头规矩,零工抽三成水钱。你和你弟,两个人,每天交六成。”

吴寒沉默。他打听的价是两成。

“怎么?嫌多?”疤脸刘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雪,“看见那个没?”他指向码头边缘,一个蜷在破席子里的身影,是个老乞丐,一条腿不自然地弯着,“上个月不懂规矩,腿打断了。你要学他?”

吴寒从怀里掏出五个铜钱——这是昨晚吴烈带回来的七枚里剩下的,他留了早饭钱。他把铜钱递过去:“今天只有这些。”

疤脸刘看着那五个铜钱,没接。他突然抬手,一巴掌扇在吴寒脸上。

声音很脆。

吴寒头偏了一下,嘴角渗出血。他没擦,手还伸着,铜钱在掌心。

疤脸刘打掉铜钱。铜钱掉进雪里,陷进去看不见了。“打发要饭的?”他凑近,嘴里喷出劣质的酒气,“明天开始,你们俩,每天交十文。交不上……”他看向货箱,“就用别的抵。”

吴寒垂着眼,看雪地上铜钱消失的小坑。他听见自已心跳声,很慢,一下,一下。他在算:如果答应,以后每天挣的钱大半要交出去,吴雪的药钱攒不下,窝棚租不起,还是死路。如果不答应,今天这关就过不去。

他抬起头,正要开口——

“福兴号!卸冰鲜!五个人,现结!”

喊声从泊位深处传来,像破锣。

吴寒猛地转头。一条小渔船正缓缓靠岸,船头站个老汉,戴破毡帽,一只眼睛用黑布罩着,另一只眼睛在晨光里发亮。船头补丁果然补成鱼形,歪歪扭扭,但能认出是条鲤鱼。

疤脸刘也看过去,皱了皱眉。

吴寒动了。他没管疤脸刘,转身就往渔船跑。吴烈紧跟。疤脸刘骂了句什么,瘦子想拦,吴寒侧身从他胳膊下钻过去,几步冲到渔船边。

独眼老汉正往下扔缆绳。吴寒接住,快速在桩上绕了两圈打结。动作熟练——父亲教过。

“船家,”吴寒喘着气,“我算一个,我弟弟也能帮忙。”

独眼老汉独眼打量他,又看看他身后追来的瘦子,最后看向远处脸色阴沉的疤脸刘。他咧开嘴,露出稀稀拉拉的黄牙:“行啊,小子。上船。”

吴寒回头朝吴烈喊:“去背阿姐!”然后跳上甲板。

船不大,仓底堆满渔获。不是鲜鱼,是覆着厚冰的“冰鲜”——鱼死了冻在冰里,运到内陆能卖高价。寒气从仓底涌上来,吴寒瞬间打了个寒颤。另外三个临时工也上来了,都是老油子,**手抱怨:“这鬼天气,卸冰鲜要命……”

吴寒没听。他看到吴烈背着吴雪跑过来,连忙下船,把吴雪安置在渔船和旁边货船之间的缝隙里,那里背风。他脱下自已最外层那件破袄,盖在她身上,又拖了两个空木箱挡在两侧。“别出来,”他说,“冷就跺脚。”

吴雪点头,嘴唇还是白的。

吴寒和吴烈跳回船舱。仓底空间狭窄,堆的冰块大小不一,大的要两人抬。吴寒吴烈用破布缠手,又教他哈气暖指尖,但效果有限。手碰到冰块时,那种冷是刺进去的,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缝。

第一个冰块抬起来时,吴烈闷哼一声。冰块边缘锋利,割破了他手上的布,血渗出来,立刻冻在冰上。吴寒没说话,用眼神示意他换角度。两人抬着冰块,踩着跳板下船,搬到岸上指定的位置。跳板结冰打滑,吴寒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。

另外三个临时工在磨洋工。一个抬小冰块的汉子抱怨腰疼,另一个说手冻僵了使不上劲,第三个干脆躲在船舱角落搓手哈气。独眼老汉在船头看着,没催,也没骂。

吴寒和吴烈没停。冰块很沉,吴寒感觉肩膀的骨头在嘎吱响,但他咬牙挺着。汗水从额头冒出来,立刻被寒气冻成冰碴,挂在眉毛上。他呼吸时喷出的白雾一团接一团,在眼前糊成一片。

搬了七八块后,吴烈的手已经冻得没知觉了。吴寒让他去仓口换另外三个人,但那三个人推推搡搡,最后只下来一个,还不情不愿。吴寒没争,继续搬。

独眼老汉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船,蹲在岸上抽烟袋。烟味辛辣,混在寒气里。他独眼一直跟着吴寒的动作。

搬到一半时,吴寒脚下打滑。

跳板结冰太厚,他踩到一处凸起,身体失衡。冰块往前倾,眼看要砸下来——吴烈在岸上惊呼。吴寒硬生生扭腰,用肩膀顶住冰块下沿,脚在跳板上蹬了两步,勉强稳住。冰块边缘擦过他脸颊,划出一道血痕。

他没松手,继续往下走。血滴在冰块上,很快冻成红点。

终于搬完时,天已大亮。晨光惨白,照在码头积雪上,晃得人眼花。吴寒瘫坐在岸上,手抖得握不成拳。吴烈挨着他坐,把手伸到怀里暖,疼得龇牙咧嘴。

独眼老汉走过来,挨个给钱。那三个临时工每人十文,骂骂咧咧走了。轮到吴寒,老汉数出十五个铜钱,放他手里。

“船家,多了。”吴寒说。

“你俩干了四个人的活。”老汉又掏出五个铜钱,“给孩子买碗热粥。”他看了眼货箱方向。

吴寒握紧铜钱,铜钱还带着老汉手心的温度。“谢船家。”

独眼老汉蹲下来,烟袋在鞋底磕了磕。“明天这个点,我还来。”他独眼盯着吴寒,“只要你们两个。”

吴寒点头。

老汉起身走了,背有点驼,但脚步稳当。

吴寒撑地站起来,腿像灌了铅。他和吴烈走**箱后,吴雪还蜷在那里,看到他,努力笑了笑。吴寒把她背起来,感觉她比早上更轻了。

他们往码头外走。经过空地时,疤脸刘还在火盆边,正和瘦子低声说话。看到他们,疤脸刘抬眼,目光像钩子,在吴寒脸上刮了一下。他没拦,也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

吴寒没回头。

走出码头,街边有粥摊刚支起来。吴寒花两文钱买了三碗最稀的粥,摊主看他们可怜,多给了半勺米汤。吴雪小口喝着,热气糊在她睫毛上。吴烈狼吞虎咽,烫得直哈气。

吴寒没急着喝。他看着手里的铜钱——十五文,加上昨晚剩的五文,一共二十文。够买三天的劣质退热散,或者五天的黑面饼,或者……他看向远处巷子里低矮的窝棚。

“哥,”吴烈喝完粥,抹了把嘴,“明天还去吗?”

“去。”吴寒说。

“那个疤脸刘……”

“他今天没动手,是忌惮独眼船家。”吴寒把剩下的粥喝完,碗底几粒米,他刮干净,“但他会查船家底细。查清楚了,就该来了。”

吴烈握紧拳头。

“没事。”吴寒站起来,背起吴雪,“先找地方住。”

他们往窝棚区走。雪又开始下了,细碎的雪沫子,落在脸上很快化掉。吴寒走得很稳,脑子里在算:二十文能租三天最差的窝棚,或者买五天的药,或者买十天的粮。不能全花,得留点应急。

经过一个巷口时,他看见墙角蹲着个老乞丐,正是早上疤脸刘指的那个瘸子。老乞丐也看见他,眼神空洞,像两口枯井。

吴寒移开视线,继续往前走。

背上的吴雪动了动,声音很轻:“哥,我拖累你们了。”

吴寒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没有。”他说,声音硬邦邦的,“别瞎想。”

窝棚区到了。低矮的土坯房挤在一起,屋顶盖着茅草和破木板,有些已经塌了。空气里有尿臊味和霉味。吴寒找到管这片的老头,花了十五文租下最角落一个窝棚,租三天。

窝棚很小,进去要弯腰。地上铺着烂稻草,墙上有裂缝,漏风。但总算有门,能闩上。

吴寒把吴雪放在稻草上,用破袄盖好。吴烈在门口探头探脑,看有没有人盯梢。

“哥,”吴烈关上门,压低声音,“明天去码头,万一疤脸刘带人堵我们……”

吴寒从怀里掏出那截磨尖的船钉,插在腰间最容易摸到的位置。

“那就让他们试试。”他说。

窝棚外,雪下大了。风声呜咽,像很多人在哭。

码头方向,疤脸刘站在火盆边,看着独眼老汉的渔船慢慢离岸。瘦子凑过来:“刘爷,查到了。那独眼老头叫老钟,以前跑海运的,后来眼睛坏了,才改跑近海。没什么**,就是脾气犟。”

疤脸刘盯着渔船消失在河雾里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

“明天,带上家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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